周一早上八点半,安南县政府大楼。
王超贤敲开李强办公室的门。
李强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材料交上去了?”
“交了。”王超贤坐下,把回执单放在桌角,“省政研室那边接收了,后续如果还要补充,他们会直接走函。”
李强翻了翻回执单,放在一边:“周末跑一趟辛苦了。红星厂这边的账,这几天抓紧结清。远航地产进场施工的协调会,定在周三下午,你来主持。”
“好,我这就去准备。”王超贤没有马上起身。
李强抬头看他:“还有事?”
王超贤身体前倾了些,声音压低:“李县长,这次去省城,除了交材料,还见了一个人。”
李强手里的笔停住:“谁?”
“省政府办公厅安排的,周正国副省长。”
李强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常务副省长?
一个副科级干部去省城交个材料,被常务副省长叫去谈话?
李强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早就听说王超贤与周副省长关系非同一般。但从王超贤嘴里轻描淡写的说出来,还是惊掉了李强的下巴。
“谈了什么?”李强问。
“周省长看了红星厂的报告,问了些具体的操作细节。”王超贤语气平缓,没有炫耀的意思,“后来提到了辛来市。”
“辛来?”李强眉头皱紧。那个全省闻名的烂摊子,谁沾谁倒霉。
“省里打算调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陆建章处长去辛来当市委书记。”
王超贤继续说,“周省长问我,愿不愿意跟着陆处长过去,按干部交流的路子,协助处理辛来市的经济转型和历史遗留问题。”
李强盯着王超贤,半天没出声。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分量了。辛来市确实是个坑,但如果是常务副省长亲自点将,跟着新任市委书记去,是去镀金和破局的。
“你答应了?”李强问。
“没有。”王超贤摇头,“我跟周省长汇报,这件事必须先向县里汇报,听取您的意见。而且红星厂的尾巴还没收完,我不能说走就走。”
李强听到这话,心里的震惊平复了一些。王超贤这小子,懂规矩。这么大的诱惑砸下来,还能稳住神先回来汇报,这份定力,难怪上面的人能看上。
但李强现在很头疼。
前几天市委组织部刘东方刚打过招呼,市委书记赵彦林有意把王超贤调到城东开发区去。现在省里又伸了手。
一个副科级干部,成了市委书记和常务副省长同时盯上的人。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代县长能做主的事了。
“这件事,陈书记知道吗?”李强问。
“还没来得及向陈书记汇报,我一下车就先来您这儿了。”王超贤回答。
李强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走了两步。“超贤,你现在是个香饽饽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王超贤,“你知不知道,上周五市委组织部刘部长给我打过电话?”
“李县长,市里有安排?”
“市委赵书记的意思,想让你去城东开发区管委会,担任综合管理部部长,兼市委督查室专员。”李强把底牌亮了出来。
王超贤心里有数,正科级实职,加市委督查专员。
手笔不可谓不大。
李强靠回椅子,忽然把声音压低。
“超贤,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王超贤坐直了些。
李强问:“你到底跟周省长什么关系?”
这句话憋在李强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王超贤山里受伤那次开始,他就觉得这里头不简单。
后来红星厂材料进了省委政研室,王芳那边点名表扬,省里又有人接二连三关注安南。
再到现在,周正国亲自把王超贤叫到省政府谈辛来市。
一个县府办副主任,哪怕再能干,也不至于让常务副省长亲自花时间面谈。
体制里讲能力,但从来不只讲能力。
李强不会天真到以为“金子总会发光”这句话能自动运行。
金子要发光,也得有人把它从土里刨出来。
王超贤没再绕。
“李县长,这事我一直没主动说,是因为没到那个份上。您既然问了,我就跟您交个底。”
李强没插话。
王超贤说:“周省长是苏蔚来的舅舅。”
李强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
“苏蔚来?”
“天府日报那个苏蔚来?”
“对。”
李强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王超贤赶紧解释:“不是故意藏。苏蔚来采访安南的时候,我们因为高宏斌那件事接触多了一些。后来她受伤,县里也都清楚。再往后,算是私人关系发展了一点。”
“一点?”李强挑眉。
王超贤咳了一声:“嗯...”
李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事我定不了。走,去陈书记办公室。这种神仙打架的局面,得陈书记来把关。”
县委书记办公室。
陈远山听完李强的转述,也大为震惊。
他看向王超贤,又看向李强,像是在确认两人是不是合伙跟他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超贤,你自己倾向于哪边?”陈远山看着王超贤直切核心。
“陈书记,李县长,先说句不算场面的话。我能走到今天,是县里给了机会。”
他看向陈远山:“没有陈书记在大方向上压住阵脚,红星厂那件事,一开始就推不动。工人那边、县里干部这边、外面企业那边,哪个环节都能卡死。”
又看向李强:“没有李县长在政府口撑着,财政、劳动、计经委、规划这些口子,也不可能听我一个县府办副主任调来调去。说白了,我能做事,是因为后面有人兜着。”
李强这话他爱听。
但他也听得出来,王超贤不是单纯在拍马屁。
王超贤顿了顿:“如果只从个人感情上讲,我当然愿意留在安南。红星厂这摊子还没彻底收口,远航地产刚进场,再就业培训也只是开了个头。现在走,我心里不踏实。”
“可如果组织需要我去解决更难的问题,我也愿意服从安排。”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超贤没有把“服从组织”四个字说得很高,也没有把姿态摆得很满。他只是把事情摆出来。
“市里城东开发区也好,辛来市也好,都不是轻松地方。一个是宋明理留下的项目链条,一个是资源枯竭城市的旧账。说实话,哪个都不好啃。”
陈远山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继续说。”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红星厂这套办法,到底是安南县特殊情况下凑巧管用,还是对其他地方也有参考价值。”
“政府该兜的社会责任要兜,但不能乱兜企业债务。”
“历史旧账和新增资金要切开,不能再混在一个锅里煮。”
“企业进来,利益边界要先讲清楚,不能嘴上招商,背后设套。”
“工人安置要公开,名单、工龄、标准、发放流程都要摊到桌面上。”
“这些东西,在红星厂有效。可换到辛来那种地方,还能不能有效?能复制多少?哪里会失灵?失灵之后怎么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如果不去更大的场子试一试,我自己也说不清。”
李强盯着他看了几秒:“所以,你倾向辛来?”
王超贤没有绕:“是。”
陈远山倒没有太意外,只问:“为什么不是城东?”
王超贤回答得很快:“城东开发区,说难听点,去了就是拿着市委的牌子查账、催项目、堵漏洞。这个工作重要,但它还是在天府市的体系里。市委有权威,赵书记能压阵,刘部长能配合,组织、纪委、督查都能往下压。”
陈远山问:“辛来不一样?”
“不一样。”
王超贤说,“辛来不是一条链坏了,是很多链缠在一起。矿企、老厂、财政、污染、下岗职工、地方势力,还有多年形成的干部习惯。那”
“所以我不是去当救世主,也没那个本事。我想去辛来,不是觉得自己多厉害。恰恰是因为红星厂做完以后,我发现很多问题不是单个厂的问题。它背后是地方政府怎么处理历史包袱,怎么面对财政硬约束,怎么引资本又不被资本牵着走。”
他停了一下,自己笑了笑。
“说白了,我也想看看,自己这点本事,出了安南县还剩多少。别在安南被大家夸两句,就真以为自己能包治百病。万一到辛来一试,发现也就会治个头疼脑热,那也早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