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组织部部长刘东方接到陈远山的反馈后，没有耽误，夹着那份人事调整请示，直接去了赵彦林办公室。
赵彦林正在批文件，见刘东方进门，只抬了下手。
“赵书记，安南那边回话了。”
赵彦林没抬头：“怎么说？”
刘东方把文件放到桌边，斟酌了一下用词。
“陈远山转达的意思，王超贤个人倾向辛来。”
赵彦林手里的笔停在文件边上。
几秒后，他把笔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让刘东方后背绷了一下。
赵彦林没骂人。
他要真骂两句，事情反倒简单。
现在不骂，说明这口气卡在更深处。
“市里给正科实职，兼市委督查室专员。”
赵彦林看着桌上的文件，“他还嫌不够？”
刘东方斟酌着回道：“倒不是，陈远山说，王超贤讲得很清楚，不是看不上城东，也不是轻视市委信任。他的意思是，辛来那边的局面更复杂，更能检验红星厂那套办法。”
“检验？”
赵彦林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冷笑了一声。
“年轻人胆子不小。红星厂刚做成，就想拿一座资源枯竭城市练手。”
刘东方没接这句。
刘东方斟酌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陈远山那边提到，王超贤跟周正国副省长那边，关系不远。”
赵彦林楞了一下，抬头看刘东方。
王超贤在省城住院那次，周正国亲自发话，省纪委、公安厅动作都快得离谱。
赵彦林后来专门去医院看王超贤，也不单是看望伤员。他借王超贤的嘴，给周正国递过态度。
那时候他就猜过，王超贤背后有省长周正国的那条线。
现在刘东方把这层窗户纸点了一下，很多事便对上了。
省委政研室点名，周正国单独谈话。
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绕过天府市，提前通气。
这些动作连在一起，哪里还是普通年轻干部交流锻炼。
这是周正国亲自把人按到了棋盘上。
赵彦林靠回椅背，半晌没说话，因为跟省委重量级的领导人去争人，首先争不过，其次一个王超贤，还没到让市委书记拿政治分寸去赌的地步。
刘东方站在办公桌前，也不催。
这种时候，组织部长最忌多嘴。
话说多了，不是帮领导分析，是替领导做判断。
赵彦林拿起桌上的城东开发区方案，翻到王超贤那一页。
“综合管理部部长，市委督查室专员。”
他念了一遍，语气不重。
刘东方说：“明天书记办公会还上不上？”
“上。”
刘东方迟疑了一下：“人都要走了，还上？”
“上。”
赵彦林说，“市委用干部的态度不能撤。组织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到时候省里来函，我们再按规定研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让王超贤看看，天府市不是没给他饭碗，是省里把锅端走了。”
赵彦林重新拿起钢笔，在文件边角写了两个字：上会。
“不过.............”
赵彦林转过身，“人被省里截走，天府市总不能只鼓掌。”
刘东方一愣。
赵彦林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市委办公室主任。
“联系省政府办公厅陈建，就说我想向周省长汇报天府市近期经济运行和城东开发区有关情况，看周省长今天或者明天哪个时间方便。”
电话那头马上应下。
刘东方心里暗暗吸了口气，明白了赵彦林的用意。
赵书记这一步，才是真正的老辣。
王超贤争不回来，那就借这件事，向省里要东西。
天府市刚折了一个常务副市长，城东开发区半瘫，市里一堆项目等着续命。
周正国要用天府市的人去辛来破局，总不能只拿人，不给天府市留口气。
市委办动作很快。
半个小时后，电话回了过来。
周正国晚上七点二十，有十五分钟空档。
赵彦林只说了一个字：“好。”
...................
晚上七点二十，市委书记办公室。
电话接通。
“周省长，我是赵彦林。”
“彦林同志，晚上还在办公室？”
“天府市这段时间事情多，不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不踏实。”
周正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这个市委书记，倒是会给自己加担子。”
赵彦林没有绕太远：“周省长，我向您汇报一件事。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今天跟我们市里通气，提到安南县王超贤同志拟交流到辛来市，协助陆建章同志开展工作。”
“嗯，有这个考虑。”
“王超贤是个好苗子。”
赵彦林没有绕弯子，“红星厂那件事，我看过全过程。敢顶事，也会算账。最难得的是，他做事还懂边界。该县委拍板的，他不抢；该政府兜底的，他不推；该企业承担的，他也没让财政乱背。这样的人，市里原本准备重用。”
周正国一直在听，没有接话。
赵彦林继续道：“城东开发区现在正缺人。宋明理留下的项目链条，审批乱、合同乱、资金乱，下面干部观望情绪重。市委原计划让王超贤去管委会任综合管理部部长，兼市委督查室专员。方案已经准备上会。”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彦林同志，你这是来要人？”
“周省长，人是组织的人，不是哪一级政府私产。省里有大局安排，天府市坚决配合。”
这句话说得漂亮。
周正国问：“彦林同志，非常感谢你对省政府的工作支持。”
“周省长，辛来是全省资源型城市转型的硬任务，天府市理解，也支持。王超贤同志如果能去辛来发挥作用，对全省改革工作是好事。天府市不会在组织程序上设障碍。”
赵彦林说，“但天府市现在也有现实困难。城东开发区三个重点项目，原本年底要接受省里验收。宋明理出事后，干部队伍发僵，企业信心也在晃。省里既然从天府市抽走一个能破局的干部，我也厚着脸皮，向省里争取一点支持。”
周正国笑了：“说了半天，你这个市委书记，算盘打到我这里来了。”
赵彦林也笑：“基层向省里汇报困难，脸皮薄了，工作就薄了。”
刘东方低头看鞋尖，差点没绷住。
赵书记平时惜字如金，真到要政策的时候，话也能活泛。
周正国问：“说吧，要什么？”
赵彦林早有准备。
“第一，城东开发区污水管网改造项目，省发改委那边能不能纳入今年第二批城市基础设施补助盘子。”
“第二，标准厂房项目涉及中小企业承接，省经贸委产业引导资金，能不能给天府市一个口子。”
“第三，宋明理案后，天府市干部队伍需要稳定。省里后续调查，我们全力配合。但对正常推进的重点项目，希望省纪委、省发改、省财政几条线能区分历史问题和当前工作，别让下面干部因为怕担责，把该干的活也停了。”
这三条，一条要钱，一条要政策，一条要边界。
周正国在电话那头没有马上表态。
面对高层的电话，真正值钱的往往不是说满，而是让对方听明白。
过了一会儿，周正国开口：“彦林同志，王超贤去辛来，不是从天府市挖墙脚。省里看重的，也正是天府市、安南县培养干部的成果。”
“周省长这个评价，对天府市是鼓励。”
周正国说，“你提的三件事，我不能在电话里拍板。但方向上，可以研究。发改、经贸那边，我会让办公厅转一下材料。至于纪委和项目推进边界，省里本来就有要求，查问题不是把地方运转查停摆。”
赵彦林听到这里，心里有数了。
这就够了。
领导电话里说“可以研究”，不是空话。尤其是周正国这种人，不轻易许口子，许了就会有下文。
赵彦林说：“有周省长这句话，天府市就有底了。”
周正国道：“底不是我给的，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宋明理出了事，天府市更要把经济运行稳住。别让一个案子，把干部精气神打散。”
“明白。”
“王超贤的事，按组织程序走。天府市有什么意见，可以正式反馈。干部交流不是抢亲，别搞得锣鼓喧天。”
赵彦林笑了：“周省长放心，天府市不抢亲。顶多送嫁妆。”
电话那头也笑了一声，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各自得到想要的结果，随即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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