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省机关事务管理局。
陆建章桌上摊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省委组织部送来的任职前沟通材料,另一份,是辛来市近三年经济运行简报。
简报写得很工整,问题也写得很官方。
资源型城市转型压力较大、财政收支矛盾突出、部分历史遗留问题仍需持续化解。
陆建章看了半页,就把文件合上了。
陆建章翻开省委组织部附上的人员建议名单。
最上面是他的名字。
下面有几个随行干部。
其中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王超贤,男,二十六岁,安南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拟交流任用。】
陆建章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六岁?副科级?去辛来。
这三个信息摆在一起,很扎眼,扎眼在不合常规。
辛来不是省委党校的课堂,也不是挂职干部刷履历的展板。
那地方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膝盖。一个县府办副主任过去,能干什么?
写简报?陪他跑会?还是替他在辛来市委大楼里端茶倒水?
辛来市这三个字,放在任何干部任前材料里,都不算吉利。
组织部谈话时说得很客气,什么“组织信任”“改革前沿”“资源型城市转型试点”。
陆建章在省政府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这些话翻译过来就一句:坑很深,得有人下去。
他不怕下去,怕的是身边塞来一个不明不白的人。
王超贤履历上最亮的一笔,是安南县红星厂改制。
材料写得漂亮,三方资金共管、职工安置公示、外部资本导入、历史债务切割。
陆建章看完并没有拍桌叫好。基层材料,漂亮是一回事,能不能扛住复盘,是另一回事。
有的成绩,是人干出来的。
有的成绩,是材料加工出来的。
辛来不认材料。
那地方只认两样东西,钱和拳头。
前者在矿老板手里,后者在地方关系网里。
新书记到任,头三个月坐不稳,后面三年就别想站起来。
陆建章把材料放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帮我接省政府办公厅陈建处长。”
几分钟后,电话转了进来。
“陆书记。”
陈建的称呼已经变了。
陆建章没客套:“陈处长,打搅你工作了,问一下,王超贤这个同志,是周省长亲自点的?”
“陆书记,这个问题,您直接问周省长更合适。”
这句话已经够明白。
坐了两分钟,陈建电话很快打了过来,“陆书记,省长有时间。”
电话转进去。
“建章。”
“周省长,打扰您几分钟。组织部给我的随行建议名单,我看到了。王超贤这个同志,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周正国没有绕:“你想问,他一个副科级,凭什么去辛来?”
陆建章笑了笑:“省长替我把话说完了。”
“凭他在安南县,把红星厂那摊烂账收住了。”
周正国说,“下岗工人,历史债务,县财政缺口,企业改制,外部资本引入。那件事不大,但麻烦齐全。能把小局做透的人,到了大局里,至少不会上来就乱挥拳。”
陆建章手指压在名单边上:“辛来不是红星厂。”
周正国说,“所以没让他去当书记。你是班长,他是执行口。你负责压住班子,守住纪律,跟省里对接。他负责往下拆账,找线头,盯具体事。”
陆建章没接。
周正国继续道:“建章,辛来的问题,光靠稳不够。稳能让场面不塌,不能把旧账拆开。你这个人,稳,我放心。但辛来还需要一把能往前探的刀。”
“王超贤年轻,是短板,也是用处,他在安南没有老关系,到了辛来更没有包袱。旧账该翻就翻,利益该切就切。你压阵,他冲在前面做具体活。”
陆建章听到这里,心里那点疑虑少了些。
周正国的话说得直,也说得准。
他这个人干了多年机关事务,最大优点是稳,最大短板也是稳。
到辛来这种地方,书记台上压阵,下面没有人往前冲,最后容易变成开会、调研、批示、再调研。
辛来已经不缺批示了。
“省长,刀太快,不容易控制,也容易伤人。”陆建章说。
“所以才让你去。”
周正国回得很快,“他是快刀,你负责握刀把。刀口往哪儿走,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你要有数。”
周正国补了一句:“还有一点。王超贤年轻,有锋芒,但不是莽夫。安南那些材料你仔细看。这个年纪能懂边界,不容易。”
“我明白了。”
陆建章说,“人到辛来以后,我会用,但不会放任。”
“这就对了。”
周正国说,“辛来不是给谁镀金的。你们去了,先别急着烧火。账要先摸清,谁欠谁,谁占谁,谁拿了不该拿的,都要摆到桌上。”
陆建章接话:“我想先见见这个王超贤。”
“可以。”
周正国说,“正式谈话前,你可以找他见一面。不要摆省委省政府那套架子,也不要先入为主。问问他怎么理解辛来,怎么理解城市转型。”
周正国又补了一句:“还有,建章同志,王超贤跟我有私人层面的交集,这点不瞒你。但他能不能在辛来站住,靠不了这层关系。你该用就用,该压就压。真出了问题,按组织原则办。”
陆建章听明白了。
周正国把人推过来,却没有让他供着。反而把话说在前面:别看关系,看事。
这反倒让陆建章心里松了些。
“周省长,有您这句话,我就好安排了。”
“辛来那边,你也别只想着稳。”周正国说,“稳是底线,不是成绩。资源型城市转型,省里喊了几年,辛来不能再写一份整改报告就过关。你去,是要把局面往前推。”
陆建章坐直了些:“我明白。”
电话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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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辛来市。
城南,金鼎娱乐中心。
这地方挂的是餐饮娱乐牌子,里面却不接散客。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奥迪,还有两辆皇冠。外地人看不出门道,辛来本地干部一看车牌,心里就有数。
三楼最大的包间里,烟味压得人嗓子发干。
桌上摆着茅台,菜没动几筷子。
坐主位的男人叫潘金海,辛来金海矿业老板,早年从运输队起家,后来拿下两处煤矿,身家在辛来排得上号。
他把烟按在水晶烟灰缸里,问了一句:“消息准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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