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六点四十,王超贤就醒了。
昨天在辛来市转了半天,虽然王超贤年轻有活力,但是步行了好几公里,腿还是有点酸。
起来之后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把省委组织部的介绍信和任职通知装进公文包内侧的拉链袋里,确认没有遗漏,下楼退了房。
前台那个中年女人还是昨天那位。
“小伙子,退房?”
“退房,谢谢。”
女人把押金退回来,收了房卡,头又埋回去看电视。
出了宾馆大门,辛来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灰味。
这味道在省城没有,在安南也没有,是辛来特有的底色。
沿市府路往北走,步行五分钟,昨天下午他特意认过路。
市委大院的位置、门朝向、传达室在东边还是西边,都记清了。
发展计划局在另一条街上,挨着市政府大院西侧。
那栋灰白色的五层旧楼,他也绕着转了一圈,连后门停车场出口都看过。
到市委大院门口,七点二十五。
传达室窗户开了半扇,里面坐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
王超贤走过去,在窗口前站定,用手指敲了敲窗子。
“同志,你好,我来组织部报到。”
中年人保安放下搪瓷杯,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白衬衫,黑西裤,挎着个棕色公文包,标准公务员的打扮。
年轻,精神,看着年纪顶到天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报到?你哪个单位的?”
“省委组织部交流任用,到辛来市发展计划局。”
中年保安保安眯了眯眼,翻出登记簿推过来。
“组织部八点上班,你来早了,先登记把,身份证、介绍信带了没有?”
王超贤掏出身份证和省委组织部的介绍信,一起递过去。
保安接过介绍信,拿远了些,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了两遍。
封口处盖着省委组织部的红戳,内容写得很规范。
他又把身份证上的照片和眼前这张脸对了一下。
对完之后,保安的表情变了,是那种见了稀罕物件的打量。
他又把介绍信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确认没看错,才把东西递回来。
嘴里嘀咕了一句,但王超贤听见了。
“发计局局长?”
王超贤没搭这话,把身份证收好,在登记簿上填了名字、单位、事由,字迹工工整整。
保安把登记簿拉回去,扫了一眼他写的字,又抬头看他。
“王局长,您多大了?”保安的称呼从你改成您了。
“二十六。”
保安“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临时出入条,填上时间,盖了章,从窗口递出来。
“进去左拐,第二栋楼三楼,干部科。这个点人还没到齐,您到了可能要等一等。”
王超贤接过出入条,道了声谢,迈步走进大院。
身后传达室里,中年保安对着旁边刚换班过来的年轻保安努了努嘴。
“看见没?”
年轻保安探头往院子里瞅了一眼王超贤的背影。
“看见了,怎么了?”
“省里派来的,发计局新局长。”
年轻保安愣了一下:“就他?我还以为是哪个大学刚毕业来实习的。”
.............
组织部在市委大院第二栋楼三楼,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一间。
王超贤到的时候,干部科的门还锁着。
走廊里墙上贴着几张制度牌,边角翘起来了,最上面那张“干部任免工作流程图”的日期还是一九九六年的。
他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八点过五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出现了,四十出头,穿深灰色夹克,走路不紧不慢,好似量过步幅。
看见王超贤,脚步顿了一下。
“你找谁?”
“您好,我是省委组织部交流任用到辛来市发展计划局的王超贤,来办报到手续。”
中年男人听完王超贤的介绍,伸出右手。
“你好,王超贤同志,我姓刘,干部科的.........你等一下,我先开门。”
门打开,刘科长先让王超贤坐下沙发上,然后翻出一本登记簿,又从柜子里找出一沓空白表格。
“介绍信带了?”
“带了。”王超贤递过去。
刘科长接过看了两遍,对了一下编号,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
写到“拟任职务”那一栏,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王超贤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王超贤同志,按程序,你的报到手续由我们干部科受理登记,但任职谈话要由部领导来做。陈部长今天上午有安排,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请示一下。”
“谢谢,麻烦你了。”
走廊里响起他敲门的声音,隔了一间办公室,听不清说什么,但语速明显比刚才快。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刘科长回来了。
“王超贤同志,陈部长请你过去。”
组织部部长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
门虚掩着,刘科长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进。”
组织部部长陈北川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白衬衫,五官端正。
王超贤进门后,陈北川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与他亲切地握了握手,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坐。王超贤同志,可把你盼来了,从省城过来的?火车?”
“对,坐的火车。”
“路上辛苦了。”
陈北川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省城过来得转一趟车吧?”
“在庆阳转了一次。”
“庆阳那个站小得很,候车室还漏雨。”
陈北川笑了一下,“前年我去省里办事,也是从庆阳转的,等了四十分钟,车上还买了两个烧饼。”
王超贤跟着笑了笑,没有接太多。
陈北川又问安南县的情况,红星厂改制顺不顺利,天府市最近发展怎么样。
每个话题浅尝辄止,不往深处走,更不往人事上扯。
十分钟过去了,正经事一个字没谈。
陈北川不是没话找话,他是在拖。
拖什么?拖到有人先给他一个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