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王超贤准时出现在辛来市发展计划局楼下。
发计局的办公楼独门独栋,五层楼。
大门左侧挂着两块竖牌子,一块“辛来市发展计划局”,一块“辛来市粮食和物资储备局”。
下面另钉了一块小铜牌:辛来市经济动员办公室。
牌子擦得很亮,墙却旧得发暗。
这反差,跟辛来这座城一样,面子还在,里子已经发沉。
范长庚早早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王超贤过来,他赶紧迎上两步。
“王局长,来了来了。”
范长庚双手握住王超贤的手,晃了两下,那种迎接新领导的标准力度。
“同志们都等着呢,我先带您转转。”
“辛苦老范了。”
王超贤点头,跟着他往楼里走。
一进门,右手边是传达室。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里面,正在看报纸。
看见范长庚领着个年轻人进来,立马起身打招呼:“范局长。”
“老吴,这是咱们新来的王局长。”范长庚介绍了一句。
老吴赶紧打招呼。
“王局长好,刚才没留神,您别见怪。”
王超贤点了点头,没有摆架子:“辛苦了。”
传达室这种地方,看似不起眼。
可一个单位每天谁来谁走,谁找谁,谁下班后还进门,门房往往最清楚。
王超贤不会第一天就拉近关系。
也不会摆架子。
先记住人。
以后再说。
范长庚带着他上楼。
语气殷勤,开始给王超贤介绍单位的格局。
“一楼右边综合科和收发室,左边是档案室和打字室。二楼左手边投资科、项目管理科,右手边国民经济综合科和粮储科。三楼局领导办公室和大小会议室。”
他指了指楼梯拐角挂着的安全疏散图。
“楼虽然不新,但格局还算利索。”
他说得很细,语速比平时慢。
像是怕年轻局长初来乍到记不住。
三楼。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敞着。
王超贤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八个人。
“王局长好。”
“欢迎王局长。”
称呼一声接一声,不算热烈,却很整齐。
这就是一把手的位置。
以前在安南,他多数时候干的是范长庚现在干的活。替李强挡人,替陈远山跑腿,替领导把会场、材料、台账、口径都摆平。领导只要按时出现,握手、坐下、讲话,下面自然有人把路铺到脚边。
那时他没觉得委屈。
因为基层干部的本事,很多时候就是在这些碎活里磨出来的。文件谁先看,电话谁先打,会议谁坐哪,茶杯放左还是放右,看着小,实则都是机关运转的齿轮。
可今天,位置换了。
他成了被人等的那一个。
从门口到楼上,不过几十步,王超贤已经尝到了权力结构里最直接的一点便利:不用解释来意,不用反复递材料,不用在走廊里等人开门。有人提前站着,有人主动介绍,有人替他把下一句话接过去。
这不是个人魅力。
是岗位给的。
想到这里,王超贤没有半点轻飘,相反,背上多了一层分量。发计局这把椅子,不是请他来享受待遇的,是让他守资金口、项目口、政策口的。椅子越靠前,坑也越近。
范长庚站在王超贤右侧,抬手往桌上指。
“王局长,我给你介绍一下。”
第一个被介绍的坐在左手边靠前的位置。
“这是周立群副局长,分管投资和项目审批。”
周立群五十出头,面色沉稳。起身和王超贤握了手,力度不轻不重,目光在王超贤脸上停了一秒便移开。
握完手坐回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
范长庚转向右手边。
“这是于彩琴副局长,分管综合和粮食储备。”
于彩琴四十七八岁,是局里在场唯一的女性领导。
人收拾得利索,短发利落,穿着一件深蓝格子衬衫,说话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
“王局长好,欢迎。”
她看王超贤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层审视,像是习惯性地衡量,这个年轻人到底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
往下挨个介绍。
投资科科长钱志远,同事叫他老钱。五十岁上下,头顶稀疏,低着头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格子。握手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王局长好”,声音含混,人已经缩回椅子里了。
项目管理科科长吕卫平,三十出头,叫小吕。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但眼珠子一直在转,从王超贤脸上扫到范长庚脸上,又从范长庚脸上弹到周立群那边。
综合科科长陈雪峰,四十来岁,倒了杯水慢慢喝着。谁介绍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点了个头,又坐下,全程没说一个多余的字。
粮储科负责人姓贺,叫贺建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手里紧攥着一个旧笔记本,封皮都磨毛了。
还有两个年轻一些的,一个是投资科的副科长,一个是综合科的内勤。
八个人,八张脸,表情各异但统一一个调子——客气,安静,保持距离。
范长庚介绍完,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上午市委干部见面大会已经正式宣布了省委组织部和辛来市委的人事任命。我在这里把文件给大家念一下。”
他从旧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文件,展开,念了一遍。
“……经省委组织部批准,王超贤同志任辛来市发展计划局党组书记、局长,兼市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局长、市经济动员办公室主任……”
一串职务念下来,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水瓶底下胶皮垫子受力的细微声响。
念完,范长庚合上文件,笑呵呵地看向王超贤。
“王局长,请您给大家讲几句。”
王超贤站起来,目光把在座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各位同志,初到辛来,人生地不熟,认识大家是第一步。”
“我没准备什么讲话稿,就说三点。”
“第一,我是来学习的。”
他停了半拍。
“发计局的同志比我更了解辛来。辛来的产业结构怎么来的,矿区经济运行的规律是什么,历年项目审批的逻辑是什么,这些不是看几份简报就能搞清楚的。在座各位,有的在计划系统干了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