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范长庚。
“有的分管投资审批多少年,经手的项目不计其数。”
“这些经验和积累,我没有。所以后面的工作,我会多听、多问、多请教。请大家不要客气,也不要因为我是一把手,不等于听不得不同意见。该指出的,直接讲。”
这番话不是场面话。
准确说,场面话的成分不到一半。
王超贤在安南红星厂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到一个新地方,起手式不是亮拳头,是放低身段等对方露脚。
红星厂那会儿,工人可以堵着他骂,劳动局老郑可以拍着桌子跟他拍。
越是激烈对抗,越是能看清每个人的立场和底线。
可发计局不一样,因为自己已经是一把手了。
这里的人不会堵他,不会骂他,甚至不会拒绝他。
他们只会配合。
配合到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话是真的。
“第二,眼下全市经济转型任务重。市委和陆书记的要求很明确,辛来的转型不是虚功,是实打实的硬任务。发计局是这条线上的核心部门,项目、投资、审批、资金盘子,事事绕不开。责任压在每一个人身上,也包括我。”
这话的分量,在座的人听得出来。
不是“大家要努力”这种泛泛而谈,而是把市委的压力往下传了半截。
陆建章的名字,今天在市委大院响了一整天。这些老机关的人,都在掂量新书记的来头和脾气。
王超贤把陆建章抬出来,不是拉大旗作虎皮,是在提前告诉这些人——这条线从上到下,有人在盯。
“第三,我需要在三个工作日内,摸清发计局手里全部在管项目、资金拨付情况、粮油物资储备台账以及矿区相关重点工程的推进状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
“请各分管副局长和科室负责人,把各自条线的材料汇总好,按科室送到局长办公室。”
话落了。
然后所有人几乎同时点头。
范长庚第一个响应。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笑意不减:“没问题,我让各科室今天就动起来。”
周立群也跟着点头,声音平平的:“投资口的材料,我回去让老钱整理。”
于彩琴在右手边开了口:“粮储那块相对简单,明天就能给您。”
老钱低着头,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最后一个格子,嘴里应了声“好的”。
没有一个人提条件,没有一个人谈困难,没有一个人皱眉头,更没有一个人问...
王局长,材料汇总到什么口径?
是要全口径还是只要在建项目?
资金拨付是按财政拨付数还是按实际到位数?
跨年度项目怎么算?
已经完工但尾款未结的项目列不列?
矿区工程的推进状态,是按施工方报的进度,还是按发计局实地核查的进度?
一个问题都没有,一个刺都没有,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王超贤端着搪瓷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搭了搭。
他看了一圈在座的每张脸。
这些面孔,有的平静如水,所有人都很配合,配合得像一台上好了油的机器。
齿轮咬合,链条带动,转速匀称。
可这台机器里头,哪个齿轮是真在转的,哪个齿轮只是摆着看——他还分不清。
怕就怕这种。
人人赞成,人人不拦,最后交上来的东西全是壳。
壳子做得漂亮,数字对得整齐,格式规范,签章齐全。
可壳子底下是什么?
是注了水的进度表,是挪过窝的资金流水,是改过日期的验收报告,还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工程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天之后送上来的材料,会告诉他答案。
“各位辛苦了。材料的事不急一时,但也不要拖。三天是底线。有困难的科室,可以跟范局长或者周局长协调人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材料送来的时候,请各科室负责人亲自签字确认。不用盖公章,签个人名字就行。谁整理的,谁签字,谁负责。”
这一句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变化很细微。
签个人名字。
不是盖科室公章。
公章是集体负责,出了事往科室上推。
签个人名字,是个人担。
材料有问题,账对不上,第一个找的就是签字的人。
不是追科室,是追人。
这一招,不是新招。
但出了事的时候,有人名字在上面,跟没人名字在上面,性质完全不一样。
“没问题。”范长庚第一个表态,声音依旧稳当。
其他人跟着点头。
会议散了。
王超贤跟着范长庚去了三楼的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不小,一张标准实木办公桌,一把转椅,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桌上摆着电话、台历。
范长庚在门口站了一下。
“王局长,这间办公室之前空了一段时间,我让综合科的人打扫过了。”
他指了指文件柜。
“柜子里有些老材料,大部分是前几年的留档。您要是不需要,我让人清走。”
王超贤走到文件柜前,拉了一下把手。上了锁。
“钥匙呢?”
范长庚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了找,摘下其中两把递过来。
“这把开文件柜,这把开抽屉。”
王超贤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只是把钥匙揣进裤兜里。
“范局长,柜子里的东西先不动。等材料送齐了再说。”
范长庚客气地点头。
“行,那您先安顿。有什么需要,楼下综合科找陈雪峰,或者直接喊我。”
“辛苦范局长了。”
范长庚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步子放慢了一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王局长,局里人不多,但各有各的脾气。您慢慢处,不着急。”
话说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善意。
可王超贤听出了另一层味道。
脾气。
谁的脾气?
是老钱那种低着头画格子、不拿正眼看新局长的脾气?
还是周立群那种不动不争不表态、坐得四平八稳的脾气?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算了,就让自己干想,想上三天三夜也想不明白,至于其他的事情,三天后的材料,才是真正的见面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