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卫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此时他坐立不安。
“王局长……”他干笑了一声,快速的想着措辞。
“这个……这个工程的情况,比较特殊。”
王超贤饶有兴致的笑了,问吕卫平。
“怎么个特殊法?”
吕卫平暗想,这坎绕不过去,硬顶不行,认死了更不行。
他选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二期这个项目,是前年立的项。”吕卫平开始往回找补。
“当时市里专门打了招呼的,材料口径一直比较乱。这份验收报告,应该是历史遗留问题,可能是当时哪个经手人填错了日期。”
历史遗留!!!
四个字一出口,吕卫平自己都觉得这台阶找得漂亮。
吕卫平见王超贤没有反驳,胆子又大了些,继续往下铺。
“而且您也知道,前几年咱们辛来的项目,为了赶进度,很多都是边干边补手续。施工方先进场,材料后跟上,这是当时的惯例。验收报告的口径,是按前任领导定的来。我们科室也是执行……”
“执行前任口径。”王超贤淡重复了一句。
“对。”
吕卫平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都是按以前的规矩走的,我们也没办法。”
“小吕,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前任领导定的口径,是让验收报告比开工早十一天,还是让你们科室把没干的活当成干完的活报上来?”
这话堵得他没处接。
前任口径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可王超贤一句话,就把这个筐底给捅穿了。
倒签日期不是口径问题,是真切切的造假,跟哪一任领导没关系。
“我……”吕卫平张了张嘴。
王超贤没有再追,反而把语气放缓了。
这是他在安南红星厂总结的经验,逼到墙角,人会狗急跳墙,要么撒泼,要么彻底闭嘴。
王超贤准备给他点希望,让他看明白救命稻草到底是谁?
“小吕,今天我把话说在前头。”
王超贤拿起那两份材料,理齐,推到一边,“这份报告,我先不往上报,也不往纪委递。”
一听纪委,吕卫平猛地抬头。
“因为我刚到辛来三天。”
“我不了解这里面的来龙去脉,也不想还没把账看明白,就先把人定了。万一里头真有你说的历史遗留,错怪了谁,反倒不好。”
这话听着是给台阶,可吕卫平心里更慌了。
因为王超贤这句话翻过来就是,我现在不动你,是因为我还没查清楚,等我查清楚了呢?
“你回去,把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拨款,到所谓的验收,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笔资金的去向,逐条给我写清楚。”
“涉及哪些人、哪些环节,一并写明......”
吕卫平咽了口唾沫:“王局长,有些情况确实年头久了,当事人……”
“当事人调走了,材料还在。”
王超贤打断他,也不给他找借口的机会。
“材料说不清的,你这个现任科长来说。明材料末尾,你签字。”
“我签字?”
“谁现在管着项目管理科,谁签。”
“小吕,签字不是让你背前任的锅,是让你把现在的账,认真真捋一遍。捋清楚了,是你的功劳;捋不清楚,或者捋出来发现里头还有新问题..........”
王超贤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历史遗留了。”
吕卫平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我明白了,王局长。”
吕卫平站起身,声音低了下去,“三天,我一定把情况理清楚。”
“去吧。”
吕卫平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眼睛看了看王超贤桌上的报告。
“王局长,那这份报告……”
“放我这儿。”
王超贤说,“你写你的说明,两边对得上,皆大欢喜;对不上,我们再坐下来谈。”
门轻合上。
吕卫平站在走廊里,掏出手帕擦了把额头。
新来的王局长没发火,没动怒,他的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
同一个下午,城南。
金鼎娱乐中心三楼包厢,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挡住外头的天光。
潘金海半躺在真皮沙发上。
一个手下站在旁边,弓着腰,把刚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报上来。
“潘总,那个王超贤,到任三天,把发计局几个科室的材料全要去看了。城南矿区修复三期的拨款单,范局长亲自送过去的,他愣是没签,说什么没经过党组会,程序不到。”
潘金海捏着茶杯的手没动。
“还有......”
“听说,他还要调生态修复基金这几年的拨付凭证,还有柳河镇那个项目的全套原始档案......”
潘金海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包厢里一个一直没出声的孙铁,把二郎腿一放,嗤了一声。
“一个二十六的娃,刚下乡进城,懂个屁。”
孙铁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嗓门粗得很,“范老头随便糊弄两下就过去了。潘总,您皱什么眉头,犯得着?”
潘金海没理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
“一个刚来的,连本地话都听不懂,上来就卡拨款单,还要翻三年的旧账。”
潘金海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凉意,“孙铁,你觉得这是不懂事,还是太懂事?”
孙铁愣了一下。
“娃娃不懂事,是不知道哪个该签哪个不该签。”
“可这娃娃,专挑生态修复基金查,专挑柳河镇的档案翻。柳河镇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
孙铁的脸色变了变。
柳河镇,沉陷区最严重的地方,也是这几年生态修复基金进出最多的地方。那里头的水,深得很。
“这就不像懂事了。”
潘金海把烟叼上,手下小弟赶紧凑上去打火。
潘金海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吐出来,“这像是有人指了路,专往要害上戳。”
包厢里安静下来。
孙铁挠了挠头:“那……那这娃娃,是冲着咱们来的?”
“现在还看不出来。”
潘金海眯着眼,“也许是新官上任,瞎猫撞死耗子,碰巧翻到了。也许是上头那个姓陆的,借这娃娃的手在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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