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海顿了顿,烟灰弹进烟缸。
“陆建章那个人,我托人打听过.......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出来的,办事稳,嘴严,是周省长的老部下。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要真想动辛来,不会让一个毛娃娃打头阵。”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孙铁不甘心。
潘金海辛来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忌讳的就是看不清对方的底。
这个王超贤,年轻,资历浅,按理说一捏就碎。
可偏偏到任三天,动作精准,分寸老到,连拨款单都敢压。
这种反常,让他心里发毛。
看不清,就得探。
“孙铁。”潘金海掐灭烟头。
“哎,潘总。”
“你不是早就说,想去会省里来的这两位嘛。”
潘金海慢悠悠地说,“陆建章那边,规格高,动静大,咱们暂时别去碰.......这个王超贤,倒可以先会。”
孙铁眼睛一亮:“怎么会?”
潘金海靠回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你不是辛来出了名的实在人嘛。”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新局长大老远来咱们辛来,人生地不熟,住的还是矿务局那破周转房。咱们当地人,总得有点心意。”
“您的意思是……”
“送点土特产过去。”
潘金海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嚼得很清楚,“辛来的土特产,你最懂。送得轻了,显不出诚意;送得重了,又怕吓着人家。这个分寸,你拿捏好。”
孙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潘总放心,这事包我身上。我倒要看看,这省里下来的金疙瘩,到底是真清水,还是装出来的清水。”
潘金海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像是睡过去了。
可孙铁知道,潘总这是把探深浅的活儿,交到他手上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皮夹克,往外走。
走到门口,潘金海的声音又从沙发那头飘过来,懒的,却让孙铁脚步一顿。
“孙铁。”
“潘总还有吩咐?”
“探深浅就探深浅。”
潘金海没睁眼,“别把水搅浑了。这娃娃要真有人在背后撑着,你这一脚踩下去,溅起来的泥,先脏的是咱们自己的脸。”
“放心吧,潘总,有数!”
.............
晚上六点,辛来市委。
新书记上任第一周,大院里的空气都是绷着的。
下午,王超贤在局里跟市委书记陆建章约了时间,汇报一下近几天的工作心得。
王超贤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
王超贤推门进去。
陆建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超贤来了,坐。”陆建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刚看完市政府报上来的一份关于棚户区改造的请示,正准备歇会儿。”
陆建章目光落在王超贤的公文包上:“到任三天了,发计局那边摸得怎么样?”
王超贤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笔记本,还有几张折好的复印件,把东西递过去。
“陆书记,这是我这三天理出来的一份疑点清单。”
陆建章接过文件并没有立马看,放在桌面上。
“说说看,都有什么?”
王超贤重新坐下,身体微倾。
“第一,数据打架。发计局各科室报上来的材料,投资数据、税票数据和耗电量完全背离。去年城南矿区报了四千万的固定资产投资,项目显示在推进,但该矿区的耗电量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八。这说明,纸面上的工程在干,实际的机器根本没转。”
陆建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二,程序造假。”王超贤指了指最上面那张复印件,“城南矿区生态修复二期工程,验收报告的落款日期,比施工合同的开工日期,早了整整十一天。工程没干,验收先过,资金已经全额拨付。”
陆建章的目光落在那张复印件上,盯着那两个日期看了一会儿。
“第三,一鱼多吃。”
王超贤继续说,“同一家施工方,同一型号的设备采购款,连发票号码前几位都一样,被分别列在三个不同的项目申请表里,重复拨了三次款。”
说完这三点,王超贤停住了。
如果换作是安南县委书记陈远山,听到这种明目张胆的造假和套取资金,恐怕早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骂下面的人是蛀虫,然后立刻让纪委介入了。
但陆建章没有。
陆建章拿起那几张复印件,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把材料重新叠好,压在手边的一个镇纸下面。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王超贤。
“超贤,你觉得辛来的问题,出在哪?”
这个问题很大,已经超出了一个科级干部的范畴。
王超贤想了想,答道:“出在监管形同虚设,利益链条固化,从企业到主管部门,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财政资金被当成了提款机。”
陆建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说的是表象,也是结果,但不是根源。”
“辛来是个资源枯竭型城市,早些年煤价高的时候,这里的人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现在矿挖空了,企业效益不行了,可人的胃口没小。怎么办?只能向财政伸手,向专项资金伸手。”
陆建章声音沉重了几分。
“你看到的这些假账、错账,难道市里以前的领导看不出来?难道审计局的人都是瞎子?”
王超贤心里微微一震。
陆建章继续说:“不是看不出来,是不能看,也不敢看。辛来的盘子就这么大,下面几万下岗工人要吃饭,矿老板手里捏着大批的工人和债务。你要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把那些套钱的口子全堵死,明天市委大院的门槛就能被信访的人踩平。”
这就是陆建章的政治水平。
他不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而是他很清楚,在辛来这种地方,如果眼里一点沙子都不揉,这把椅子他连三个月都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