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面认错，绝不顶嘴，这低头的姿态让孙守成非常满意。
孙守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扫过长桌两侧的众人。
“不过，话糙理不糙。”
孙守成把茶杯放下，“何局长，咱们市财政账上，现在还能动多少钱？”
被点名的财政局长何清源干咳两声：“保完下个月的工资和低保，还能剩下不到五百万。要是矿区再来要供暖补贴，那就得去省里借了。”
“听见没？”
孙守成敲了敲桌面，指节叩击木板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众人耳膜上。“家里没米下锅了。以前日子好过，大手大脚点也就算了。现在穷得叮当响，再不精打细算，下个月大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他靠回椅背，给这场争论定了调。
“发计局守的是资金口子。王局长提的那三点思路，保工资、保供暖、保维稳，这大方向没问题。至于查老账、抠程序，这是上面定的规矩，咱们照章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发计局先按这个思路，拿个具体的实施细则出来，报市政府研究。”
各打五十大板。
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表面上批评了王超贤的急躁，实则全盘接收了他“先算准账”的工作思路。
顺手还把财政没钱的底亮出来，堵住了赵维松和郑文魁继续以“历史惯例”为名要钱的嘴。
散会后，孙守成合上文件夹，端起茶杯先出了会议室。
主位一空，屋里的气氛才松下来。
椅子挪动声响起，几个局长三三两两往外走，行动步伐都比较慢，眼睛不自然地往王超贤方向瞟。
王超贤低头收拾材料，把复印件一张张夹回公文包。
“王局长。”
赵维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超贤停下动作，转过身：“赵市长。”
赵维松走过来，脸上仍是那副和气模样：“准备得很充分。刚到发计局几天，就能把老文件翻出来，说明你下了功夫........”
王超贤听出赵维松的意思，只把姿态放低了半截。
“赵市长过奖了。发计局是计划口，老规矩多，我怕自己年轻，弄错口径，才让同志们多翻了几份旧档。今天会上拿出来，也是想请各位领导帮我校一校，免得以后工作走偏。”
这话一出口，赵维松眼底那点冷意收了些。
王超贤没有说“我拿文件压你”，而是说“请领导校口径”，面子给足了。
赵维松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干部谨慎是好事。不过辛来的事，光看文件不够。矿区、企业、工人，都不是几条规定能装进去的。”
“赵市长说得对。”
王超贤点头，“所以我才更得先按规矩把底线划出来。规矩不是为了卡谁，是为了以后真出了事，大家都有个能说清楚的依据。”
赵维松看了他两秒。
这句话听着软，里头却有分寸。
王超贤又补了一句：“特别是您当年分管工业，很多制度都是在一线压力最大的时候定下来的。能留下来，说明当时就考虑过辛来的难处。我们这些后来的干部，不懂历史，更不能随便改老同志定下的章法。”
会议室里几个没走远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话说得漂亮。
把赵维松从“被旧文件打脸的人”，重新抬回了“当年立规矩的人”。
可一抬起来，也就等于把那份会议纪要重新挂到他名下。
以后谁再说辛来没有规矩，先得问问赵维松当年签的字算不算数。
赵维松脸上的笑深了点：“你是懂分寸的。”
王超贤也笑：“基层爬出来的，别的本事不敢说，挨批以后改材料，练得还算熟。”
旁边的马会青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会议室里的紧绷劲儿散了半分。
赵维松收回手：“行，细则拿出来之前，多跟政府口沟通。别一个人在发计局埋头算账，算着算着，历史困难忘了。”
“我记下了。”
王超贤说，“细则初稿出来，我先送赵市长审一遍。哪些地方不符合辛来实际，您直接批，我回去改。”
赵维松点点头，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郑文魁夹着包跟上去，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这年轻人，不是愣头青。
他刚才在会上敢拿旧文件压人，散会后又能把话圆回来。
该硬的时候硬，该低的时候低，低头还不丢刀。
王超贤站在原地，把公文包扣好。
他心里很清楚，辛来这盘棋，他没资格掀桌子。
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步都走在规矩里，让别人明知道难受，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
赵维松笑着走了，但这笔账，已经记下了。
.......
碰头会散了不到两小时。
有意思的来了。
会议纪要连个草稿都没出，市府大院里的风向已经拐了个弯。
到了各个局委办的耳朵里，版本统一被加工成：省里下来的年轻局长初生牛犊不懂事，会上当众顶撞付春来，把老领导气得直拍桌子，险些叫救护车。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付春来拍桌子时震洒了半杯水这种细节都添了上去。
这种消息在辛来这种熟人社会，跑得比红头文件快得多。
传话的人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背后的政治信号。
新来的王超贤，把辛来的老一辈得罪光了。
这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发计局。
二楼项目管理科的吕卫平坐在办公桌后，嘴里叼着根烟。
他面前摊着几页信纸，正是王超贤让他写的三期工程历史遗留说明。
写了一半，笔早停了。
“吕科。”
年轻科员拿着一摞重新核对的数据表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这表还往上送吗？”
吕卫平把烟拿下来，在桌面上敲了敲。
“送什么送？没看火候不对吗？”
吕卫平把那几页信纸往抽屉里一扫，冷笑一声，“去开个会，把付主任气得要吃速效救心丸。老领导那边门生故吏多少？他一个光杆局长，拿着几份旧文件就能在辛来横着走？”
科员迟疑：“可王局长让三天内重报。”
“三天就三天，随便弄个粗表应付一下。”吕卫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上面神仙打架，咱们底下人别急着站队。他能不能把这把椅子坐热还两说，咱们把真底稿交上去，以后换了局长，谁保咱们？”
不光是项目科，投资科、综合科的动作全慢了下来。
原本键盘敲得震天响的办公室，一下午安静不少。
打水的人多了，上厕所抽烟的人多了，交头接耳的频率高了。
大家都在等，等这个新局长怎么收场。
三楼副局长办公室。
范长庚靠在椅背上，翻着当天的《江东日报》。
走廊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办公室主任老杨进来添水，顺嘴提了一句：“范局，底下几个科室今天报材料的进度，卡住了。”
范长庚眼皮都没抬，翻过一页报纸。
“卡住就卡住。年轻人火气旺，总要撞几次南墙，才知道这墙是砖砌的还是铁打的。”
老杨赔着笑：“那咱们就看着？”
“看着。”
范长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不看着，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真本事过这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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