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市长办公室。
孙守成把今天会上的场面又过了一遍。
财政盘子就这么大，矿区几万张嘴等着喂，信访量连年高位运行。
你把资金口子一卡，施工方停工、工人讨薪、矿老板上访，三条火线同时烧起来，市政府是灭火队还是柴火？
市长孙守成按了内线电话。
“小马，你过来一下。”
马会青很快进门，手里还夹着会议记录本。
“市长。”
马会青回手带上门，站在办公桌前面。
“发计局那边，细则什么时候出？”
马会青看了一眼会议纪要。
“王局长散会的时候说三天内拿初稿。”
“发计局那个实施细则，你盯一下。”
马会青立刻接话：“孙市长有什么具体要求？”
“细则不能写成查案报告，你听清楚，写出来的东西，措辞要像资金管理办法，不能像专案组的起诉材料。”
马会青脑子转得快，马上明白了。
“我明白。”
孙守成又嘱咐道：“王超贤今天说的方向，我看可以，辛来的账不能再这么糊着过。但会下面的规矩，他未必全摸透。你是老政府办出来的人，怎么说话你掂量着来。”
这话马会青却听得很明白。
市长不是怕查账。
是怕查账查成清算。
辛来现在的财政、矿区、信访，三根绳拧在一起。
哪一根绳突然断了，摔下来的不是某个局长，是整个市政府。
孙守成把记录本推到桌边：“告诉他，细则要写成资金管理办法，不要写成查案报告。条款要能执行，口径要稳，别动不动就倒查十年、追责一片。真写成那个样子，常委会都过不了。”
马会青点头：“明白！保底线，堵漏洞，留口子。”
马会青这才把记录本合上，退出办公室。
出了门，他没有急着打电话，先在走廊尽头站了半分钟。
政府办的人都精，哪个办公室门缝里漏出半句话，半天内就能在食堂变成三个版本。
孙市长这番话，传给王超贤可以，传给别人就会变味。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拨通发计局局长办公室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王局长，我是马会青。”
“马主任，你好，有指示？”
“刚从孙市长那儿出来，市长对今天会上您的汇报评价很高，说思路清楚，方向对。”
先给一颗甜枣。
王超贤应了一声：“谢谢马主任转达，孙市长批评得也对，我确实急了些。”
“客气客气。”
马会青停了半拍，把话往正题上引。
“市长交代了一句，细则起草的时候，名称上用'资金管理办法'的框架走，别写成专项检查或者倒查方案。您理解吧？”
“理解，是制度建设，不是运动。”
王超贤听懂了。
孙守成这是给他换壳。
同样一件事，写成“追查生态修复资金违法违规问题”，那就是点名开战；写成“辛来市矿区生态修复专项资金拨付管理暂行办法”，就是政府日常管理。
前者会逼人抱团。
后者能逼人签字。
“马主任，替我谢谢孙市长。”
王超贤说，“这层意思很关键。我初来乍到，有些地方拿捏不好，容易把技术问题写成政治问题。”
马会青听得舒服。
这年轻局长难怪能在会上把赵维松顶回去。
话里有台阶，也有尺子。
“王局长客气了。还有一点，市长很关心三个底线，工资、供暖、信访维稳。细则里最好把优先保障写在前面，前面稳住，后面再谈审核、验收、拨付。”
“可以。”
王超贤拿起铅笔，在纸上记下三行，“第一章总则写保障底线，第二章写项目入库，第三章写拨付程序，第四章写验收和档案，最后写责任签认。”
马会青愣了一下：“你这框架已经有了？”
“刚才会上挨了批，总得回去改材料。”
马会青没忍住笑出声：“王局长，你这个挨批效率挺高。”
“基层练出来的。领导批一句，下面改半宿。”
两人都笑了笑，电话里的距离短了一截。
马会青压低了话头：“还有件事，我多一句嘴。今天下午外面传得不太好，说你把付主任气得要叫救护车。”
王超贤翻材料的手停住。
“传这么快？”
“辛来别的不快，传话快。半天能跑两个来回。”
马会青说，“你别跟这些风较劲。越解释，版本越多。把细则做出来，比什么都管用。”
“马主任提醒得及时。”
“另外，细则初稿出来，可以先给政府办送一份。我帮你从格式上捋一遍。不是审内容，是防止有人拿公文格式挑你的刺。”
这就是政府办老手的价值。
很多时候，真正卡住一份文件的，不是原则问题，而是标题、权限、会签单位、适用范围这种小钩子。外行看着烦，内行用起来能要命。
王超贤没有推辞：“那我就麻烦马主任了，还有，市政府以前有没有类似资金管理文件？矿区治理、工业技改、国债项目都行。”
马会青问：“你要旧模板？”
王超贤说，“辛来自己的文件，辛来人更难反对。今天那份一九九七年的纪要，效果您也看见了。”
马会青拿着听筒，隔了两秒才笑：“王局长，你这是准备把老柜子翻到底啊。”
“老柜子里有灰，也有钥匙。”
“行，我让政府办档案室找找。能给你的，下午让人送过去。”
电话挂断后，王超贤把纸上的标题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辛来市矿区生态修复及转型专项资金管理暂行办法》。
他盯着“暂行”两个字看了看，又在旁边加了一句：试行六个月，期满评估。
这几个字不起眼，却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不是一刀切，不是否定历史，是试行。
谁反对试行，谁就得解释，为什么连试六个月都怕。
王超贤放下笔，按下内线：“请范局长、周局长、于局长，还有各科室负责人，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
电话那头的综合科内勤愣了一下：“王局长，现在？”
“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