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章看着他:“维松同志说。”
“关于发计局上报的那个《专项资金管理暂行办法》,方向是好的,规范资金管理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里面有些条款,口子收得太死,资金冻结,现场抽查,不提前通知施工方和属地部门。听起来很干净,落到基层,就可能出事。”
他顿了顿,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今天上午,信访办传来消息,反映资金冻结已经两个月,工人工资发不出。马上要过年了,几百号工人等着钱回家。如果因为咱们‘一刀切’的政策,导致工人拿不到钱,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谁来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维松不提项目进展,不提验收报告倒签,只提“工人工资”和“群体性事件”。
谁拦钱,谁就要背“不顾工人死活”的名声。
陆建章拿起笔,在议程表上画了个圈。
“维松同志提的问题很现实,维稳是底线,工人的工资不能拖。”
然后话锋一转。
“但发计局冻结资金,也是按市政府碰头会定的调子,财政资金安全也是底线。一个关系稳定,一个关系规矩,哪一头都不能丢。”
他看向赵维松。
“这样吧,让发计局出个详细的情况说明。把为什么冻结?冻结了哪些项目?影响了多少工人工?,一笔一笔列清楚。”
赵维松眉头皱了一下。
他本以为陆建章会顺水推舟,让发计局先解冻一部分资金。
没想到陆建章太极推手,把球又踢回了发计局。
“出情况说明可以....”
赵维松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建议,在情况说明出来之前,先特事特办,解拨一部分应急资金,把工人的情绪稳住。”
“特事特办,口子一开,后面的资金怎么管?”
陆建章反问。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高振庭开了口。
“陆书记,我说一下自己看法,我赞同维松同志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发计局查账,初衷没问题。”
高振庭说道,“但维稳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算出来的。春节前的矿区工人最敏感,几百个人一旦聚到市委市政府门口,后面跟着的就可能是其他矿区、棚户区和欠薪队伍。”
他看向陆建章。
“到那一步,再好的改革口号,也压不住现场。”
高振庭接着说。
“政法委这边,也需要一个可执行的口径。我的意见是,发计局的《暂行办法》可以试行,但必须设置豁免条款。涉及民生和工人工资的项目,不能一刀切冻结。”
高振庭看着陆建章,“否则,政法委这边的压力太大。”
高振庭此时的发言分量极重。
他是政法委书记,管着信访和维稳。
他拿“维稳”说事,就是在给赵维松加码。
赵维松管经济,高振庭管维稳。
两人一唱一和,等于全盘否定王超贤思路决策。
要么解冻资金,前功尽弃。
要么坚持冻结,背上“引发群体性事件”的黑锅。
陆建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振庭同志的顾虑,我理解。工人的工资,必须保。但账,也必须查。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靠回椅背,目光平静。
“这样定!下周常委会,专题研究矿区生态修复资金问题。请发计局和财政局都准备材料。发计局把情况说明和《暂行办法》的实施细则报上来,财政局把涉及工人工资的资金缺口摸清楚。”
“在会上,大家把账本摊开,一项一项研究。该拨的钱,一分不少;不该拨的钱,一分不给。”
赵维松和高振庭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这件事,暂时被陆建章压住了。
但拖到下周常委会,王超贤如果拿不出铁证,就会被“维稳”的大帽子压死。
散会。
众人起身往外走。
陆建章叫住孙守成:“守成同志,留一下。”
其他人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两人。
“守成,你怎么看?”陆建章问。
孙守成叹了口气:“维稳的名义太大了,王超贤这次改革,压力不小。”
“压力大,才见真本事。他要是连这关都过不了,辛来的转型,就是一句空话。”
孙守成看着陆建章,欲言又止。
他想问的是,这个台搭得太大,王超贤手里的东西,究竟撑不撑得住。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守成,辛来的账不能永远藏在‘稳定’后面。”
孙守成沉默片刻。
“我明白。”
陆建章说道,“常委会那天,财政局的数据要实。工资缺口是多少,能不能直接拨到工人账户,施工方有没有截留,财政局必须拿出说法。”
孙守成眼神一凝。
“你是想把工人工资和工程拨款拆开?”
陆建章没有否认。
“谁说保工资,就一定要把钱拨给施工方?”
孙守成心头一震。
这句话,点到了要害。
赵维松和潘金海借工人工资要解冻工程款。
陆建章却要把工资从工程款里剥出来。
工人真欠薪,就直接核实名单,直接保障。
项目有问题,就继续查。
这样一来,赵维松那套“为了工人必须先拨工程款”的口径,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孙守成点了点头。
“我让何清源连夜摸底。”
陆建章又道:“还有信访口。振庭同志报上来的材料,要有具体人数、名单、诉求,不能只写风险等级。”
孙守成明白了。
碰头会结束不到半小时,消息就传到了潘金海耳朵里。
金鼎娱乐中心,包厢。
孙铁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潘总,打听清楚了。”孙铁在沙发上坐下,“碰头会上,赵市长和高书记联手发难,拿工人工资和维稳压那个姓王的。陆书记没表态,说让发计局出情况说明,下周常委会专题研究。”
潘金海正在泡茶,闻言手顿了一下。
“没表态?”
“没表态。”孙铁咧嘴,“陆书记只说让发计局和财政局准备材料。我看,他这是怂了。高书记一拿维稳说事,他不敢硬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