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召开前一天夜里,王超贤在周转房整理材料。
他把精心制作的对比表格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九点多,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王超贤目光一凝,走到门后,凑近猫眼。
楼道昏黄的灯光下,范长庚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孤身一人站在外面。
范长庚这个点来找他,本身就透着极度的反常。
自从王超贤到任,这老头开会发言永远排在最后,说的话全是“嗯”、“好”、“听王局长安排”。碰上棘手的事,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尿遁躲避,俨然一个把“混退休”刻在脑门上的老滑头。
王超贤拉开门。
“王局长,打扰了。能进去坐坐吗?”范长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夜风的寒意。
“进去说。”
王超贤侧过身,让他进门。
范长庚进屋,视线径直落在桌上那堆摊开的材料上。当看清对比表格上刺眼的“实际工程量为零”时,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干枯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没吭声。
“明天常委会,你准备怎么讲?”范长庚转过头,直入主题。
这个老滑头,今天深夜摸到周转房来,绝不是为了闲聊。
“用数据说话,用现场说话。”王超贤没有隐瞒。
范长庚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的信封推到桌中央。
“这里面的东西,我存了三年。”
牛皮纸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封口处用旧浆糊糊过,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撕开过一次。
王超贤没急着拆,目光如炬:“范局,这是什么?”
范长庚在对面的旧木椅上坐下,背微微佝偻着,手指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
“城南工程最早的测算底稿。”
王超贤的眼神陡然一厉。
范长庚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一份施工方内部工资发放表的复印件。三年前有人塞到我办公室门缝里,我没敢往上送。”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王超贤拿起信封,拆开。
第一份,城南矿区生态修复工程投资测算表。
总投资两千四百万。
其中人工工资预算,三百八十六万。
第二份,拨款流向手写记录。
第一笔七百万,拨入城南三期项目专户。
仅仅三天后,二百一十万转给“鑫路劳务”。
同日,一百六十万转给“金海运输队”。
剩余款项分批转出,备注写得极其含糊:协调费、机械租赁预付款、临时材料款。
王超贤面沉如水,翻到第三页。
那是一张工资表复印件。
姓名、工种、天数、应发金额、实发金额。
应发栏写着十几万、二十几万不等。而实发栏,大多为空!
只有少数几个名字后面写了两个字:借支。
金额不过三百,五百,一千。
王超贤把纸重重放下:“这东西从哪来的?”
范长庚摇了摇头,避开了王超贤锐利的视线:“不能说。”
王超贤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目光仿佛能看透这老头三十年的伪装。
范长庚苦笑了一下:“不是我卖关子。那人后来走了。你现在查到他头上,没意义。再说,复印件不是原件,单独拿出去,压不死人。”
“但能证明一件事。”
“什么?”
“城南三期不是没钱发工资。”
范长庚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是钱到了账上以后,被挪走了!”
王超贤没说话,但眼底的杀气已经满溢。
这句话,正是明日常委会上要害中的要害!
赵维松和高振庭想拿工人工资压他?想逼他解冻资金?
那他就当着所有常委的面问一句:钱已经拨了,工资为什么没发?!
范长庚指了指桌上的对比表格:“你明天要是只讲柳河镇那几个项目,能打疼他们,但未必能打死他们。他们会说,项目有问题,可以整改;工人工资不能拖,先拨钱再查账。”
王超贤点头冷笑:“对。他们玩的就是这套偷换概念的把戏。”
“可你要拿城南三期说事,就不一样了。”
范长庚干枯的手掌重重拍在信封上,“城南三期就是他们明天拿来压你的盾。你把盾翻过来,里面全是窟窿!”
王超贤抽出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便签。
上面写着一句触目惊心的话:工资没发,钱被孙铁的人提走了,账上挂劳务公司。
字迹潦草,没有署名。
王超贤盯着“孙铁”两个字看了足足五秒。
“这张不能用。”王超贤一锤定音。
“我知道。”范长庚说,“所以我才压了三年。”
“范局,你今晚把东西给我,是下注?”王超贤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范长庚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水早就凉透了,苦涩冰冷。
他皱了皱眉,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王局长,我快退了。”
这话听起来像在找退路,但王超贤知道,后面才是掏心窝子的真话。
范长庚把杯子重重放下:“我在发计局干了三十年。辛来从有钱到没钱,我都看着。以前我也以为,只要矿上还转,工人还有饭吃,账糊一点就糊一点。”
他停了停,声音微微颤抖。
“后来我发现,不是糊一点。”
“是有人把糊账当饭吃!”
“他们越吃越肥,工人越来越瘦!”
王超贤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范长庚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自己那被磨平棱角的半生:“我年轻时候也顶过。顶完以后,被调去管了三年废旧仓库。老婆那会儿刚生孩子,我不敢再顶。”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委屈,也没有歇斯底里。
可这种平淡,却比拍桌子骂娘更让人觉得沉重。
“这几年,我装糊涂。别人以为我真糊涂。其实那些账,我都死死记在脑子里!”
王超贤把信封重新整理好,语气郑重:“范局,这些材料我会用,但我不会直接把你推到台前。”
范长庚摆摆手,一脸决然:“不用保我,我既然今晚迈进了这个门,就知道后果。”
“是材料还没闭环。复印件只能做线索,不能做结论。明天会上,我可以用它引出一个致命问题,但不能把它当定案证据。”
范长庚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年轻的局长,不仅有胆色,更懂斗争的艺术。他不会急着把底牌亮光,他会先把对手逼到无路可退的位置。
“你准备怎么问?”
王超贤拿起红笔,在明天的汇报提纲上狠狠加了一行。
【城南三期已拨工程款与工人工资缺口对照】
紧接着,又加了杀气腾腾的第二行。
【建议财政局、审计局、纪委联合核验项目专户及劳务公司账户】
范长庚看着那两行字,半天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说:“你这是要把工资从工程款里,硬生生剥出来!”
“陆书记也是这个意思。”王超贤毫不避讳。
范长庚眼神一动。
他彻底明白了!
陆建章没有公开站台,可屠刀已经递到了王超贤手里。常委会不是让王超贤去挨打的,是让他去主宰战场的!
范长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无比畅快:“我还以为陆书记只是求稳。”
王超贤把材料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稳,不代表不动刀。只是他不喜欢把刀举得太高。”
范长庚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脚步。
“王局长。”
“嗯?”
“明天会上,赵维松绝对不会只让你讲账。他会逼你表态,问你敢不敢保证不出群体性事件。”
王超贤点头,成竹在胸。
“所以,我根本不会跟他们争‘谁更关心工人’。”
“那争什么?”
“争谁能马上把真金白银,发到工人手里!”
范长庚深深看了他两眼,缓缓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我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