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市委二楼常委会议室外，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今天这会，都知道不一般，谁在会上说一句话，下面就可能有人睡不着。
会议室门打开。
王超贤进门，先向主位点头。
“陆书记，孙市长，各位领导。”
陆建章抬手：“坐。等会儿你先汇报。”
王超贤坐在列席位第一排。
会议九点整开始。
前两个议题过得很快。
困难职工慰问、棚户区供暖保障，都是春节前的硬任务，没人愿意在这时候唱反调。
九点四十一分。
陆建章翻过议程表。
“第三个议题，矿区生态修复及转型专项资金管理。”
陆建章看向王超贤。
“发计局先汇报。”
王超贤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装订好的材料，起身递给会议室的工作人员。
“请发给各位领导。”
材料发下去。每人一份。
薄薄的四页纸。七寸彩色照片印在右侧，左侧是简明的数据对比。
赵维松翻开第一页，目光在照片上停住。
那是柳河镇排水渠的浅沟和几根生锈的钢管。旁边的数据写着：已拨付三百二十万，纸面进度推进中，现场未动工。
高振庭看着第二页，没接电的搅拌机。
整个会议室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超贤站在座位前，声音平稳，没有情绪起伏。
“各位领导手里拿的，是发计局近期对柳河镇四个重点生态修复项目实地核验的对比表。”
“四个项目，账面已拨付专项资金一千一百四十万。”
“纸面进度，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甚至有报完工待验收的。”
“但现场情况，各位领导也看到了。空地、烂路、杂草，还有一个变成了私人砂石料场。”
王超贤停顿了一秒。
“这也是发计局出台《暂行办法》，并冻结相关资金的原因。如果这叫一刀切，那我认。如果不切，这笔糊涂账，发计局算不清楚。”
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局长不上长篇大论，直接把底裤扒下来扔在桌上。
赵维松合上材料，没想到王超贤竟掌握这样的材料，这四个项目没法洗，但他早有准备。
“王局长实地核查，工作做得很细。柳河镇这几个项目，确实存在严重问题！该查查，该停停。”
他话锋一转。
“但是，柳河镇是柳河镇，不个别不能代表整体。”
赵维松看向陆建章。
“陆书记，我昨天提到的城南三期项目，几百名工人欠薪，情绪很大。发计局冻结资金，把问题项目和正常项目一起卡死，这不符合稳定大局。”
高振庭适时接话：“政法委这边昨天接到的信访报告，城南三期工人已经连续两天到信访局反映问题。人数在增加。马上过年了，拿不到钱，这部分人很容易被煽动。”
高振庭看着王超贤：“王局长，查账是你的职责。但维稳是市委的底线。城南三期的资金，发计局打算卡到什么时候？”
王超贤没有退缩。
“高书记，赵市长，发计局从来没有说不保工人工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材料。
“这是城南三期项目的资金拨付底稿和投资测算表。”
王超贤把材料递给工作人员，再次分发。
“城南三期总预算两千四百万，其中人工工资预算三百八十六万。”
“项目开工三个月，发计局已经按进度拨付了第一笔启动资金，七百万。”
王超贤的声音提高了一分。
“七百万已经到了项目专户。而工人工资总额不到四百万。”
“我想请问，钱已经拨下去了，工人为什么还会欠薪？”
赵维松眼皮一跳，他没想到王超贤把底稿翻出来了。
“工程建设需要购买材料、租赁机械，前期垫资大，资金周转不开也是常有的事。”赵维松不动声色地找理由。
“赵市长说得对，所以发计局查了这七百万的流向。”
他拿出一张复印件。
“七百万到账三天内，分两笔转出。二百一十万转给鑫路劳务公司，一百六十万转给金海运输队。剩下的钱，以协调费、机械租赁预付款的名义，全部转空。”
王超贤看着赵维松的眼睛。
“鑫路劳务公司，负责城南三期的人员招募。”
“二百一十万已经打进了劳务公司的账户。这笔钱，足够支付前期工人的工资。”
“但工人一分钱没拿到。”
王超贤把最后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是一份鑫路劳务公司内部的工资发放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应发工资，实发为空。只有少数几个人借支了三五百块钱。”
纪委书记郭明达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王超贤没有停。
“所以，城南三期的问题，不是发计局冻结资金导致工人欠薪。”
“是财政的钱拨下去了，被劳务公司和运输队截留了。”
“现在，他们拿工人当筹码，跑到市委市政府门口要钱。”
“发计局如果现在解冻资金，再拨一笔钱下去，谁能保证这笔钱会发到工人手里，而不是再次流进劳务公司的账户？”
王超贤的话，字字句句砸在桌面上。
赵维松没想到王超贤手里竟然有劳务公司的内部工资表。
这东西怎么可能流出来？
高振庭也沉默了。他管维稳，不管账。现在账面显示钱被截留，他再拿维稳压人，就等于在帮劳务公司讨债。
这口黑锅，他背不起。
陆建章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火候到了。
“清源同志。”陆建章看向财政局局长何清源。
何清源赶紧坐直身体：“陆书记。”
“财政局那边核实过吗？城南三期拨下去的七百万，去向是不是如王局长所说？”
何清源额头冒汗，这事他知道，但平时谁去查这个？可现在市委书记问了，他不能说不知道。
“陆书记，专项资金拨到项目专户后，后续流向确实缺乏有效监管。王局长提供的流水，从账面上看，是吻合的。”
何清源选择了自保。
陆建章点点头。
“事情很清楚了。”
陆建章环视全场，“不是市委市政府不给工人发工资。是有人拿了市委市政府的钱，不给工人发工资。”
“然后，还鼓动工人来找我们要钱。”
陆建章透着一股冷意。
“这是在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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