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以前敢跟发计局硬，现在却不敢了。
尤其常委会刚定性“逼宫”，他再在现场闹，等于自己往套里钻。
孙铁骂骂咧咧退到一边。
方志刚继续核。
越核，问题越多。
城南三期花名册上写工人一百八十六人，现场能找到的只有二十七人。
其中十六人昨晚临时调来，六人是运输队司机，三人是搅拌站派来卸料的，真正连续在城南三期干过的，不到十个。
工资表上有些名字，工地没人认识。
有两个名字，甚至是同一个身份证号，姓名不同。
贾春明看完，脸发黑：“这名册拿去报信访欠薪，糊弄鬼呢？”
林晓菲在旁边小声说：“鬼都嫌身份证号重复。”
贾春明憋了半天，还是笑了一下。
..........
临近中午十二点，周立群到了。
他从桑塔纳上下来，穿得整齐，手里拿着公文包。
看到现场这么多人，脚步停了一下。
王超贤看向他：“周局，来得正好。城南三期档案，你当初借的几份原件，放在哪？”
周立群没想到王超贤在工地上问这个。
他停了两秒：“有几份在我办公室，准备补完材料后归档。”
林晓菲把借阅登记簿打开：“借出时间八个月前，周局补材料，补了八个月？”
周立群看向她，林晓菲没怕。
以前她怕局里这些副局长，不是怕人，是嫌麻烦。
现在麻烦已经砸桌上了，再躲就得被人打包送走。
周立群说：“档案室以前管理混乱，有些材料不全，我拿出来是为了核对。”
王超贤问：“核对结果呢？”
“还没形成完整报告。”
崔国新接过话：“那就请周副局长今天下午三点前，把借出的所有原始档案送到审计组。缺一份，列一份说明。说明要写材料名称、借阅时间、保管地点、缺失原因。”
周立群看着崔国新：“崔局，这么急？”
崔国新说：“八个月不急，三小时不急吗？”
王超贤看着他：“周局，还有一件事。城南三期第一笔七百万拨付终审签字，是你签的。”
“是我签的。”
周立群承认得快，“当时材料齐全，程序符合拨付条件。”
“你去过现场吗？”
“去过。”
“哪一天？”
“时间久了，得回去查工作记录。”
“现场看到了什么？”
周立群看了一眼远处的基础坑：“当时项目已经进场，做前期平整。”
王超贤说：“有没有看到泵站基础施工？”
“没有。那时还没到这个阶段。”
“有没有看到工人？”
“有。”
“几个？”
周立群沉默。
方志刚把笔递过去：“周副局长，可以写情况说明。”
周立群没有接笔，第一次没再端着那副铁秤砣姿态，眼里有疲意，也有一层被逼到墙边的燥。
“王局长，你这是把我当问题干部审？”
王超贤说：“不是我把你当问题干部，是材料把你推到了这个位置。”
周立群说：“辛来这些项目，哪个不是这样走过来的？材料齐，手续齐，财政有钱，政府催进度，下面等开工。你现在拿今天的现场，去否定过去所有拨款，公平吗？”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干部都不吭声了。
这是辛来旧系统最会用的一套逻辑。
以前都这么办。
大家都这么干。
你现在翻旧账，就是否定历史，就是不讲现实。
王超贤看着周立群：“周局，过去怎么走，不等于今天还该怎么走。更不等于钱拨下去，工人拿不到，现场靠昨晚突击补。”
周立群反问：“那工人怎么办？项目停了，工资谁发？财政直接打账户，说起来容易，名单谁核？出勤谁认？劳务公司不配合怎么办？你坐在局长办公室里，当然可以把账分得清清楚楚。下面一线的人，面对的是一群要吃饭的人。”
贾春明听不下去了：“周局，劳动局核欠薪不是第一天。只要施工方别拿假名册糊弄，我们能核。”
王超贤说：“所以今天把劳动局带来了，把审计局带来了，把财政资料带来了。你说一线复杂，那就把复杂摊开。怕的是有人拿复杂当被子，盖住脏东西。”
这句话硬。
周立群的脸绷住。
孙铁站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王局长，你说脏东西，可别连我们这些干工程的一块骂进去。辛来没我们这些人，你们坐办公室的修哪门子路，治哪门子沉陷区？”
王超贤看向他：“辛来有的是干活的人，不缺拿工人工资当盾牌的人。”
孙铁眼睛一瞪，又想发作。
外面又来了一辆车。
市纪委的车。
郭明达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两个纪检干部。
孙铁那口气卡在喉咙里。
郭明达走进工地，先看崔国新。
“审计组这边有现场冲突？”
崔国新说：“有干扰核查苗头，已记录。”
郭明达点头，又看王超贤：“陆书记让我过来看看。常委会刚定的事，别第一天就让人拆台。”
这句话不是只说给孙铁听的。
周立群也听见了。
王超贤把现场核查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昨晚突击进场，施工日志倒填，工人名册混乱，工资发放表和实际人员不符。
郭明达听完，问孙铁：“你是项目哪方？”
孙铁这回老实了：“运输这边，帮忙协调。”
“协调什么？”
“材料、机械、工人。”
“那就配合审计。再有阻挠核查的行为，纪委会请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孙铁挤出一句：“明白。”
郭明达又看向周立群：“周副局长，发计局档案借出未还的情况，下午送审计组。纪委同步留存一份。”
周立群点头：“我配合。”
郭明达说完，没多留，转身去看现场。
孙铁站在原地，彻底没了刚才那股横劲。
王超贤看了看表。
“崔局，现场继续由审计组核。我回局里，把档案和拨付链条整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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