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负责人早等在门口,戴一顶崭新的安全帽,帽檐上连划痕都没有。
“崔局,王局,欢迎检查。我们城南三期这两天正在加班加点抢进度,工人情绪也稳定,大家都盼着政府把资金问题解决一下。”
他这话背得太顺,连停顿都像排练过。
王超贤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刘大军,城南三期现场负责人。”
“昨天你在哪?”
刘大军愣了下:“昨天……在现场。”
方志刚直接问:“昨天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审计局电话联系你,你手机关机,为什么?”
刘大军眼皮跳了一下:“信号不好,矿区嘛,信号一直差。”
方志刚没接话,掏出一张纸。
“审计局办公室座机连续拨打四次,第一次通了,响了二十一秒无人接听、第二次挂断、第三次关机。第四次仍关机。刘负责人,你说信号不好,是哪一种不好?”
刘大军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王超贤心里给方志刚记了一笔,这人在工地不和稀泥,不拉关系, 能干活。
进了工地,情况更有意思。
与自己前几天考察情况不一样,人很多,机器也多。
但多得不自然。
钢筋笼子扎了一半,扎丝头乱飞,绑得像赶集时临时捆的草帘子。
混凝土浇过一层,表面还泛水。
林晓菲蹲下去,看了看水泥袋。
“王局长,昨天生产的水泥,今天已经到工地了,运输效率挺高,比我们发文件快多了。”
方志刚没忍住,咳了一声。
崔国新板着脸:“记录。”
审计组的年轻干部低头写。
刘大军赶紧解释:“我们为了赶工,专门从外地调的料。”
王超贤问:“外地哪里?”
“安泰。”
“哪家厂?”
刘大军看向旁边材料员。
材料员脸红了:“辛来水泥二厂。”
林晓菲把水泥袋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字:“这里写着辛来水泥二厂,安泰什么时候把辛来并过去了?”
刘大军瞪了材料员一眼。
材料员低头不吭声。
崔国新往基础坑边走。
他蹲下,看了一眼混凝土边缘,又伸手摸了摸模板外侧的泥。
“昨晚浇的?”
刘大军说:“不是,前几天就做了。”
崔国新问:“养护记录呢?”
刘大军转头:“拿记录。”
材料员翻出一本施工日志,双手递上来。
方志刚接过,翻了两页,眉头不动。
“十二月十八日,泵站基础钢筋绑扎完成。十二月十九日,基础混凝土浇筑完成。十二月二十日,养护正常。”
他抬头看坑里那半截还没绑完的钢筋笼子。
“刘负责人,你们这个项目挺先进,钢筋没绑完,混凝土已经浇完,日志还能提前预判。辛来要是所有工程都这么会算命,财政局可以把预算科改成黄历科。”
刘大军脸红到脖子根:“日志是内勤写错了。”
崔国新说:“错得很系统。”
王超贤拿相机拍照。
公示牌,混凝土,水泥袋,施工日志,每样都拍。
方志刚让审计组把施工日志当场复印封存,刘大军不愿意。
“这是施工单位内部资料,原件得留现场。”
方志刚说:“不拿原件,只复印。你签字确认与原件一致。”
“我没这个权限。”
“那你有权限管现场?”
刘大军又卡住。
这时候,工地外传来汽车声。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围挡门口,孙铁从车上下来,夹克敞着,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粗金链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实汉子,一看就不是来谈技术的。
孙铁进门就喊:“哎,几位领导,辛苦辛苦,现场乱,别踩到钉子。有什么问题跟我说,我来协调。”
崔国新问:“你是施工单位负责人?”
“我……算是吧。”
方志刚翻资料:“合同里施工单位法人叫孙建华,现场项目经理叫刘大军。你叫孙铁。哪个算是?”
孙铁被噎了一下,笑得粗糙:“都是自己人。工程嘛,下面人分工。”
王超贤看着他:“孙总来干什么?”
孙铁说:“工人这两天情绪不稳,我怕现场出事,过来看看。王局长,你们查账归查账,总不能把工地查停了吧?工人还等着吃饭呢。”
这话老套,但好用。
一开口就把“工人”顶在前面,自己躲到后面。
他问:“工人在哪?”
孙铁一愣:“这不都在干活吗?”
“叫几个过来。”
王超贤转身对劳动局随行的干部说:“你们核实名册,随机问。不要让施工方点人。”
劳动局干部姓贾,叫贾春明,平时办欠薪案办惯了,最懂这里面花活。
他带着两个人往工人堆里走。
孙铁跟着往前凑。
王超贤拦住他:“你留这。”
孙铁收了笑:“王局长,我自己工地,我还不能走?”
“能走。”
王超贤说,“但你走到哪,劳动局问出来的话就不值钱。你要是想让这次核实名册作废,可以继续跟。”
崔国新接了一句:“作废以后重新核。重新核就得扩大范围,查所有劳务分包。”
孙铁脸上的横气收回去一半。
他不怕王超贤讲原则,就怕崔国新讲范围。
审计口最烦扩大范围,一扩就不止一个坑。
十分钟后,贾春明带回三个工人。
一个四十来岁,手上老茧厚,姓牛。
一个二十出头,穿旧军大衣。
还有一个脸被煤灰糊了半边,说话带柳河口音。
贾春明问得很直:“你们什么时候进的场?”
老牛看了孙铁一眼。
王超贤说:“不用看他。今天谁敢因为你说实话扣工资,你直接到劳动局找贾科长。找不到贾科长,来发计局找我。”
贾春明也说:“欠薪专班今天成立,你们工资以后不经过施工方,直接核名单。”
老牛搓了搓手:“昨天晚上来的。”
孙铁骂了一句:“老牛,你喝多了?你上个月不就在这?”
老牛脖子一缩。
王超贤看向孙铁:“你再插话,审计组记录干扰核查。”
孙铁把脏话咽回去。
年轻工人接话:“我们真是昨晚来的。半夜从北沟那边拉过来,说一天给八十,先干三天。”
方志刚问:“以前在城南三期干过吗?”
“没。”
“工资谁发?”
“老三说潘总发。”
贾春明在本子上写下“老三”。
第三个柳河口音的工人更干脆:“我是来抬钢筋的,不知道啥三期。昨晚车上还说,今天有领导来,干活时别乱讲话。”
这句话落地,孙铁终于急了。
“你他妈胡说八道!”
他往前一步,身后两个汉子也动了。
崔国新转头对审计组的人说:“记录,现场人员承认前一日晚间进场,施工单位关联人员出言威胁。”
孙铁脸上挂不住,指着崔国新:“崔局,你这是啥意思?我说一句话就是威胁?”
崔国新把笔帽扣上:“你可以写情况说明。”
“我写你妈……”
话没说完,王超贤打断:“孙铁。”
孙铁看过来。
王超贤说:“这里是财政专项资金项目现场,不是娱乐会所包厢。你要讲理,坐下来讲。你要耍横,政法委高书记今天正缺一个反面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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