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菲走后,王超贤把那份拨款链条对照表翻到第三页,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柳河镇棚改补偿金,三百二十万,未到位。
这是陆建章电话里交代的。
陆建章的话很短,但意思不短。
孙守成交了底,辛来的隐性债务一亿七千八百万。
这个数压在桌上,谁都不好看。
但陆建章没退,反而把范围往外扩了一步。
王超贤把笔搁下,拉开抽屉,取出范长庚送来的那份信封。
信封里的东西他已经看过三遍。
城南三期拨款底稿、鑫路劳务工资表、那张没有署名的旧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他请林晓菲比对过档案室的笔迹样本,没找到匹配。
范长庚说“那人后来走了”。
走了就是线索断了。但料还在。
他把信封锁回抽屉,拿起电话。
“崔局,城南三期现场核查,今天的初步结论什么时候能出?”
崔国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审计人特有的干涩:“明天中午前。方志刚正在做底稿,流水比对到一半了。王局长,你那边有没有鑫路劳务的工商注册信息?”
“我让人查了,但工商那边的档案不全。”
“你查到法人是谁了?”
王超贤停了一下。
“周永发。”
崔国新没声了。
“崔局?”
“……我知道这个人。”崔国新的声音压得很低,“潘金海小舅子。”
王超贤的推测被证实了。
范长庚那份旧便签上写的“孙铁的人提走了”,和鑫路劳务的法人是潘金海小舅子,两条线合到了一起。
“崔局,这个信息你在审计报告里怎么写?”
“写关联关系。施工方法人孙建华,运输方实际控制人孙铁,劳务公司法人周永发,三方均与金海矿业存在密切关联。”
崔国新顿了顿,“但'密切关联'四个字,在审计结论里只能做线索,不能做定性。定性得纪委来。”
“够了。”
王超贤说,“你把关联关系写实,剩下的交给郭书记。”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八点四十。
王超贤把今天的材料整理好,锁进公文包。
回周转房的路上,手机响了。
竟然是孙守成。
“超贤同志,明天上午有空吗?”
王超贤把车钥匙换了只手拿:“孙市长请讲。”
“我准备开一次政府常务会,议题是历史遗留工程款项支付问题,请发计局和审计局都到场。”
王超贤脚步停了。
政府常务会研究工程款支付,这不是日常议题。
孙守成要在政府层面把账摊开。
“孙市长,需要发计局准备什么材料?”
“两份硬货!一份是目前核验过的所有项目清单,查实多少列多少!另一份是冻结资金详细说明,按项目分列,把问题类型全给我标清楚!”
“明天上午能来得及吗?”
“明早开会,时间太紧了。”
“清单能出多少出多少!”
孙守成语气斩钉截铁,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王超贤,这次会议纪要,我会直接签发全市!至于赵维松那边,天塌下来,我顶着!”
嘟嘟嘟。
电话挂断。
王超贤在路灯下站定,冷风吹过,血液却隐隐沸腾。
市长亲自下场撑腰,这仗,有得打!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重返办公楼。
综合科灯火通明,陈雪峰正趴在桌上打盹。
王超贤屈指重重敲击桌面。
陈雪峰惊醒,猛地弹直身子。
“别睡了!”王超贤将一沓草稿拍在桌上,“明早九点前,把这份项目核验清单做成政府常务会汇报格式!只要干货列表,废话全删!”
陈雪峰抹了把脸,瞬间进入状态:“上几个项目?”
“首批锁定八个!城南三期、柳河镇四个、东沟绿化复垦、北坡排水渠、南口道路修复。全部钉死!”
..........
第二天。
辛来市政府三楼会议室,九点半。
常务会通知是早上七点突击下发的。
两个半小时的极限准备时间,根本没给赵维松留下任何串供和运作的余地。
会议室里,座次和往常一样。
孙守成坐主位,左边赵维松,右边是常务副秘书长。
列席的有发计局王超贤、财政局何清源、审计局崔国新、国土局郑文魁、劳动局贾春明。
会议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每人面前放了一份薄的装订材料。封面写着《辛来市历史遗留工程款项支付问题专题研究资料》。
赵维松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份材料,手指捏了一下封面边角。
他翻到第一页。
项目清单。
八个项目。每个项目列了名称、批复时间、拨付金额、核验状态、问题类型。
第二页是资金冻结说明。
第三页是审计局初步反馈意见。
赵维松把材料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守成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议题很明确。辛来这些年积累了不少历史遗留工程,欠款、尾款、在建项目,各种情况交织在一起。最近发计局和审计局联合核验,发现了一些问题。有些项目的资金被冻结了,施工方和人都有反映。”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列席人员。
“今天把相关部门请来,就是把账摊开,搞清楚哪些钱该付,哪些钱不能付,哪些钱需要等审计结论出来才能动。原则就一条:先审计,后付款。没有经过核验和审计确认的工程款,一律不予拨付。”
这句话一出来,赵维松的眉毛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