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菲默默点了下头。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住了。
“王局,谢谢。”
“不用谢我。”
王超贤的视线已经回到了电脑屏幕上,“你爸现在是实名举报人,不是来求人办事的。保护他,是纪委的分内事,不是我卖的人情。”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停,他偏过头。
“记住这两者的区别。”
林晓菲鼻子一酸,没敢多待,推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暖气管里偶尔传来轻微的水流声。
她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那股一直吊在嗓子眼里的慌乱,总算落回去一点。
办公室内,王超贤并没有急着敲键盘。他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便签本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一,林富祥已实名举报。
二,举报后矿区通路遭堵。
三,已建议家属报警处理。
写完,撕下来,稳稳夹进当天的工作记录册里。
这种事,口说无凭。
每一步动作,每一句话,必须落在白纸黑字上。
留了痕,是保护举报人,也是划清自己的边界。
夜里九点四十。
警灯的红蓝光在东沟路口闪烁。
两名民警推开车门,强光手电唰地扫过路面。
两辆破旧的翻斗车大喇喇地横在路中央。
车斗里随便拉了点碎石,堆得松松垮垮,怎么看都不像正经施工,倒像是专门摆这儿当路障的。
现场连个反光锥都没有,更别提警示灯了。
路边随便拿石头压着块破木板,上头用红漆歪歪扭扭喷了四个大字:施工禁行。
三个大老爷们正坐在车斗边缘抽烟聊天,瞅见警车,这才磨磨蹭蹭地跳下来。
带班的侯警官没急着搭理他们,先拿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现场,又示意旁边的辅警把车牌号记下来,这才走上前。
“谁带的头?”
为首的光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了碾:“警察同志,我们这修路呢,镇里批的。”
侯警官手一伸:“手续拿来。”
光头在脏兮兮的棉袄兜里瞎摸了两下:“哎哟,忘带了,在老板那儿呢。”
“老板叫什么?”
“吴三。”
“打电话叫他送过来。”
“这大半夜的,老板早睡了。”光头嬉皮笑脸。
侯警官懒得跟他扯皮,直接冲辅警抬了抬下巴:“打镇政府值班室。”
两分钟后,辅警捂着话筒汇报:“镇里说了,今晚东沟没任何施工备案,也没批过占道。”
侯警官点点头,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挺硬:“听见了?镇里没备案,现场没标志,你们这叫违法占道。现在,立刻把车挪开。”
光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不是,警官,我们也就是拿钱干活的……”
“干活拿手续,没手续就挪车。”
旁边一个矮个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可是潘总说……”
“潘总是谁?”侯警官目光一扫。
矮个子自知失言,赶紧闭上嘴装死。
侯警官也没逼问,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了一笔,又举起相机补了张照:“给你们十分钟。不挪,我叫拖车。拖车费你们自己掏。”
光头没辙了,咬着牙暗骂了一声,手脚并用爬上驾驶室。
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响了起来,喷出一股黑烟。
两辆翻斗车不情不愿地倒向路基,车斗里的碎石哗啦啦滚进泥水坑里。
路,通了。
侯警官把处理单递过去,让光头签字。
光头抓着笔,歪歪扭扭画了三个字:吴建国。
辅警撕下一联现场处置单,转身递给一直守在不远处的老孟。
“大爷,这是警情编号。明天抽空去趟派出所补个材料。要是他们回头再堵,您接着打110。”
老孟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还有点哆嗦。
侯警官临上车前,又朝光头那边看了一眼,叮嘱老孟:“大晚上尽量别跟他们起冲突,关好门,有事随时报警。”
警车闪着灯开远了。路口重新暗下来。
光头那仨人倒也没走,蹲在路边重新点上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矿区大门的方向。
老孟不敢多待,揣着单子一路小跑回了矿上。
屋里,林富祥已经套上了厚棉袄。他接过老孟递来的警情记录,凑在灯泡底下看了好一会儿。
“王局长教的?”
老孟搓着手:“是小姐打的报警电话。”
林富祥没吭声,仔细把那张纸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贴身塞进棉袄内兜里,还隔着衣服拍了拍。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年头,这张盖着红章的纸,可比扯着嗓子骂娘管用,也比低三下四求情管用。
二十分钟后,吴三的手机响了。
“老板,条子来了,硬逼着咱们把车挪了。”
吴三一听,张嘴就骂了句娘。挂断后,赶紧拨了孙铁的号码。
此时的孙铁,正待在金鼎娱乐中心三楼的老包厢里。
潘金海窝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中。面前的茶几上,铺开了一片复印纸。那全是黑皮账本的复印件。
纸上的内容很干瘪,全是干巴巴的时间、地点、经手人、款项名目。没写什么长篇大论,但只要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一眼就能看懂这背后的分量。
孙铁瞥见屏幕上的来电,赶紧走到包厢门外接起。
“说。”
吴三的声音有点发飘:“铁哥,110去了,非让挪车。警察还当场给镇里去了电话,查出咱们没备案。”
孙铁眉头拧成了结:“办事怎么不带脑子?不会提前去弄个手续?”
吴三也委屈,压着火抱怨:“铁哥,这大半夜的,我去哪儿现开手续啊?”
孙铁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掐了电话,推门回到包厢。
“潘总,路没堵死,林富祥那老东西报警了。”
潘金海手里正把玩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听见这话,他不但没怒,反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报警?反应倒是挺快。”
孙铁凑近了些:“要不要我再安排几个激灵点的过去?”
“不用了。”
潘金海随手把烟扔进烟灰缸,“这步棋本来就是探路的。能堵住最好,堵不住,至少说明这老家伙背后有高人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