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小心翼翼地猜测:“是王超贤?”
潘金海的目光落在那些复印件上:“不是他亲自下的场,也是他教的。林富祥以前可没这脑子,遇到事只知道干瞪眼。”
“那王超贤这算是明着插手了?”
“他才没那么蠢。”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潘金海现在最腻味的,就是王超贤这种做派。
钱送不进去,狠话听不进去,整天就拿“程序”两个字压人。
你骂他,他不疼;你找人搞他,无从下手。
他走的每一步,全落在规章制度的白纸黑字上。
等那些纸堆厚了,就成了一条绞索,不声不响地套到你脖子上。
孙铁瞥了一眼茶几:“潘总,那郑文魁那边……”
“催缴函发了吗?”
“发了,下午五点就传真过去了。限期三个工作日,走的是矿山复垦保证金清欠的名头。”
潘金海满意地点点头:“去跟郑文魁说,别光盯着林富祥一家发。让他拉个全市清欠名单出来,谁欠费谁上榜,把林富祥排在第一个就行。”
孙铁立刻反应过来:“明白,这样看着就像是局里的常规统一行动。”
“不是像。”
潘金海眼神一冷,“它就是统一行动。林富祥欠费是事实吧?停产整改也是事实吧?手续上绝对不能留一点尾巴。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乱来。”
孙铁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老板今天这么讲规矩。
潘金海横了他一眼:“你当我是没脑子的混混?这节骨眼上,谁先稳不住阵脚,谁就先死。”
孙铁赶紧低头称是。
“还有工棚违建的事,也别急着强拆。”
潘金海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气放缓,“先查手续,该下达通知就下达,该催告就催告。别傻乎乎地给纪委送把柄。”
“那要是三天后他还是交不上钱呢?”
“那就按规矩启动执法程序。”
潘金海一字一顿,慢条斯理,“暂扣证件也好,查封设备也好,让国土局光明正大地去办。我要的是通过正常渠道给他施压,不是真要他的老命。”
孙铁暗自心惊。
他跟了潘金海这么久,太清楚这手段的厉害了。
真刀真枪见血,那是惹大麻烦。
可要是用合法的手续去磨人,那才是钝刀子割肉。
林富祥本来就停了产,账上没钱,工棚手续也有问题,让国土局这么一折腾,不死也得扒层皮。
潘金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早就凉透了,有些涩口。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重重搁下。
“赵维松那边,这两天有动静没?”
孙铁摇摇头:“没。自从上次常务会开完,他连个标点符号都没递过来。没找我,没找吴三,更没过问城南三期的事。”
“呵,他在做切割呢。”潘金海冷笑。
孙铁没敢搭腔。
潘金海转头看向窗外。
金鼎三楼的窗户正对着老街,街灯昏黄,辛来的夜风里,永远掺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煤灰味。
“这老狐狸从安泰回来后,一个电话都不打,这就说明他已经跟吴德祥把口径对好了。”
孙铁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这是打算……把责任全推给施工方?”
“是往我身上推。”
潘金海纠正他,语气里透着股狠劲,“施工方只是个壳子,我才是他们准备扔出去平息众怒的替死鬼。”
孙铁脸色一变:“赵维松真敢这么干?”
“官场上的人,最擅长干这个。”
潘金海扯了扯嘴角,“顺风顺水的时候,在酒桌上跟你称兄道弟;一旦出了事,你就是‘不法企业主体’了。”
话糙理不糙。
潘金海伸出手,孙铁立刻把那摞复印件往前推了推。
“黑皮本全复印好了?”
“复印了两份。一份我随身带着,另一份已经存在安泰那边的保险柜里了。”
“原件呢?”
“还在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锁着。”
潘金海死死盯着他:“记住,原件谁也不许碰,包括你。”
孙铁心里一凛,赶紧答道:“明白。”
潘金海从复印件里挑出几页,单独抽出来摆在旁边。
那几页上,明晃晃写着赵维松的名字。跟着的还有几个高档饭局的地点,以及两次去安泰的行程记录。金额其实不算太大,但要命的是,时间节点和几个大项目的审批完全对得上。更要命的是那些经手人,有的虽然退了,可有的还稳稳坐在位子上。
潘金海食指点着纸面,一下一下敲着。
“赵维松想把我包装成违规施工方,行啊。我认。该转的钱是我转的,该签的假合同是我签的。但我就想问问,当初那审批是怎么过的?财政的款是怎么放出来的?省里那道口子又是怎么撕开的?这些,他赵维松难道不该给纪委解释清楚吗?”
孙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潘总,万一纪委真找上门……”
“我不跑。”
潘金海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一跑,这屎盆子就彻底扣死了。他们问城南,我就答城南;问西岭,我就答西岭,问到哪,说到哪,不乱咬,但也绝对不替人兜底。”
“那赵维松那边……”
潘金海抬起眼皮,眼底一片冰冷:“不是我非要拉他下水,是他先踩着我的肩膀往岸上爬。推人下井的人,自己脚底板最好干干净净的。可惜啊,他不干净。”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隔音门外,隐约能听见楼下传来的歌声、划拳声和肆无忌惮的笑声。
可这间三楼的老包厢里,却冷得像冰窖。
孙铁站在一旁,觉得后背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
潘金海把复印件仔细塞回牛皮纸袋里,要来宽胶带,亲手把封口缠得死死的。
最后,拿笔在封口处划拉了一个潦草的“海”字。
“这份,你带走,今晚别回家,找个不常去的宾馆住一宿。”
孙铁接过纸袋:“明天去哪?”
“安泰。”
潘金海说,“天亮前就走,别上高速,走老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