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国新清了清嗓子:“审计局这边,底稿已经全部封存。银行流水、合同、工资名册,这三类材料分别编号入柜。审计组任何人,不得单独带出底稿。”
郭明达顺势接话,语速不急不缓:“纪委这边的信访材料,跟证物分开保管。林富祥交上来的举报附件,走上级纪检技术协查渠道。辛来本地,不做任何技术处理。”
高振庭突然开了口,视线扫向郭明达:“郭书记,为什么不走本地公安的技术室?”
郭明达迎着他的目光:“为了保密。”
高振庭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本地公安的技术室不可靠?”
“不是不可靠,是没必要增加流转环节。”
“连政法系统也要防?”
高振庭这话说得有点压迫感了。
郭明达不为所动,随手合上面前的记录本:“所有环节都要防。包括纪委自己。”
这话堵得太死,连个缝都没留。
高振庭看了郭明达两秒,没再往下接。
孙守成把手边的小算盘往旁边推了推,算盘珠子轻响了一声。
“我补一条。涉及专项资金的财政拨付,财政局必须附两份文件:审计局的确认意见,发计局的项目意见。缺一样,一分钱不拨。当然,工人工资直达专户除外。”
王超贤立刻表态:“发计局没问题。”
陆建章微微点头,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第二项,风险防控。”
周芮立刻抬头,握笔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这才是今天真正要落地的硬菜。
“由郭书记牵头,建立举报人和关键经手人的保护性关注名单。”
陆建章特意强调,“注意用词,叫‘保护性关注’,不是控制。任何人,不得随意传唤名单上的人员,不得随意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公安机关配合时,只做安全提醒和必要的警务处置。”
“陆书记。”
高振庭抬手打断,“这种名单,如果不经政法口统筹,下面派出所怎么执行?”
陆建章看向他,眼神很深:“纪委直接发函给公安局,公安局按正常的警务流程执行。政法委可以掌握情况,但不直接点人。”
“这不符合辛来以往的维稳机制。”
“所以,从今天开始改。”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静得出奇。
陈北川端起茶杯低头喝水,借着杯子的遮掩掩饰眼底的波澜。
孙守成看了陆建章一眼,若有所思。
郭明达依旧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王超贤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这就是陆建章的硬话。
不带脏字,不拍桌子,但方向切得明明白白。
高振庭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陆书记,改机制不是小事。专题会不研究全局机制,只改当前案件的风险处置流程,这和改机制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陆建章语气毫不退让,“区别在于,今天只管城南三期、柳河镇一期、西岭矿区相关的风险。别的维稳工作,政法委照常负责。”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懂?
陆建章这不是全面夺权,他只是在这几条线上,生生切出了一个小圈子。
圈子不大,但把最要命的人全圈进去了——林富祥、周立群、罗秋生、马会青。
这些人一旦脱离了政法维稳口的直接掌握,高振庭手里那些用惯了的“老办法”,就全成了摆设。
高振庭偏过头,视线落在了坐在边缘位置的王超贤身上。
王超贤正低头记着会议要点,背挺得笔直,看着就像个最本分的会议记录员。
但高振庭心里门儿清,这套底层逻辑,多半是这个年轻人梳理出来的。
陆建章求稳,郭明达讲证据,孙守成怕乱,他们都不会主动去推翻旧机制。
只有王超贤,不声不响地,每一招都在拆旧秩序的工具箱。
“超贤同志,记得很认真啊。”高振庭忽然笑了。
王超贤抬起头,神色如常:“怕漏掉市委的指示。”
“年轻干部是该多记。但辛来情况复杂,纸上写得再好,制度再完善,落地也得靠人去办。”
高振庭看着他,“可人不是表格,不是数据。你把每个人都塞进死板的清单里,下面干活的人也会害怕,怕动辄得咎。”
王超贤迎着他的视线,语气没有起伏:“所以发计局的清单只列事项,不作任何主观判断。”
“可下面的人不一定会这么看。”
“那就把今天的会议纪要发下去,让他们严格按纪要看,按纪要办。”
这话太直了,一点官场太极的圆滑都没有。
孙守成差点被口水呛到,赶紧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
高振庭看着王超贤,眼神有些发冷:“你是觉得,一份会议纪要,就能管住辛来这些年的旧习惯?”
“管不住。”王超贤坦然承认。
“那你还坚持要写?”
“写了,至少以后出了问题,组织能问责是谁没有按纪要办。”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这话难听,但太好用了。
这就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程序之剑。
“就按这个意思写。”
陆建章适时开口,一锤定音,“周芮,纪要里要有明确的可追责条款。”
高振庭的脸色没怎么变,只是放在桌面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似乎想摸口袋里的烟盒,最后又松开了。
他心里清楚,今天在会上,压不住王超贤了。
再压下去,他高振庭就成了反对留痕、反对保护举报人的出头鸟。
这顶帽子,他现在还戴不起。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陆建章率先起身离开。
众人陆续收拾材料往外走。高振庭没急着动,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王超贤把文件一份份装进公文包,扣好搭扣。
“王局。”
高振庭喊了他一声,“聊两句?”
王超贤拎起包:“高书记请指示。”
“别这么紧,会上是会上,会下是会下。”
“我分得清。”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走廊,来到楼梯拐角处。
这会儿周围没人,半开的窗户漏进初冬的冷风。
高振庭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王超贤没接:“不会。”
高振庭把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燃,深吸了一口:“可惜了。在机关里,不会抽烟,就少了很多私下交心的机会。”
王超贤看着窗外:“我职责内的话已经够多了,不需要私下交心。”
一口青烟吐出来,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今天你准备得很好。”
高振庭弹了弹烟灰,“被人写匿名信反映问题,紧张是人之常情。但你不紧张。”
“紧张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程序能。”
高振庭夹着烟的手放了下来,目光变得锐利:“王超贤,你不要把辛来想得太简单。你现在查专项资金,查旧档案,护举报人,样样都在理上,样样都占着大义。可辛来不是一本印刷精美的制度汇编。”
他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距离。
“这里有矿,有几十万工人,有错综复杂的乡镇关系,有还不清的旧账,还有马上要到来的冬天的供暖煤。这些东西环环相扣,哪一环断了,出事的不是潘金海,是底层老百姓,是辛来的大局。”
王超贤毫不退缩地看着他:“高书记,我没想断哪一环。”
“你已经在断了。”
高振庭冷笑,“你搞工人工资直达,断了工程老板截留资金的手;你查档案缺失,断了历史项目随意解释的口径;你让举报人直接报警,断了地方上私下摆平纠纷的路;你让纪委绕开本地技术室,断了政法口的信息来源。”
他压低声音:“你每走一步,都打着程序的旗号。可加起来,你是在重建辛来权力的运行顺序。你一个正科级局长,这么大的反噬,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王超贤回答得很干脆。
高振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答。
“所以我只做我职责权限内的事。”
王超贤接着说,“发计局该审的账,我审;该管的档案,我管。至于扛不扛得住,那是市委需要统筹的大局,不是我越权操心的事情。”
高振庭气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很会用组织原则把自己摘出来。”
“我摘不出来。”
王超贤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匿名信不是已经摆在市委的桌子上了吗?”
高振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幽深:“那只是个开始。”
王超贤没接话。
高振庭把烟头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力度不大,却意味深长。
“我给你一句实话。陆建章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每一次。省里要的是辛来的平稳转型,不是天天翻旧账搞得鸡飞狗跳。你要是把局面弄炸了,最先被组织问责的,不会是我,也不会是赵维松。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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