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庭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顿住了。
王超贤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语速平稳地继续往下捋：“第一，我没碰过林富祥的举报材料。
第二，我没有向任何媒体人员提供过未公开的信息。
第三，林晓菲向我报备她父亲被堵在矿区，我建议她报警，并同步通知了纪委。
第四，昨晚发计局确实收到一封匿名信，但我没拆，已经交由陈雪峰和林晓菲双人封存。我的建议是，直接交纪委现场拆封登记。至于第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面：“是否需要我回避，全凭组织决定。”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昨晚的匿名信，原件在这儿。”
郭明达身子往前一倾，把纸袋扒拉到自己面前：“那我现场拆。”
高振庭眉头一皱：“郭书记，这信反映的是王超贤个人的作风和违纪问题，直接由纪委拆，合规矩吗？”
郭明达眼皮都没抬一下：“群众反映干部违纪，纪委不拆，谁拆？交到你们政法委去拆？”
高振庭被噎得没接上话。
郭明达直接把门外的小许叫了进来。
当着市委一把手的面，双人签字、裁开封口、登记。小许捏着薄薄的信纸，把上面的标题念了一遍。
一字不差。
跟高振庭刚才抛出来的内容，连个标点符号都对得上。
王超贤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稳了。
他就怕对方搞两套说辞，明着递一份，暗地里再藏一份。
现在既然明暗合流，连材料底稿都一模一样，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急了。
郭明达把信纸和附带的两张照片摊在桌上，指尖敲了敲桌板：“照片一，发计局干部林晓菲进局长办公室汇报工作。这算什么违纪证据？照片二，王超贤在市委楼下打电话。连个通话对象都拍不到，这能证明泄密？至于材料里提的那个省报记者，没时间没地点没附件，空口白牙。这只能算个线索登记，定不了性。”
他翻到第二页，语气更硬了：“关于指导报警这事。报警记录、公安处置单、纪委电话记录，随时都能核对。举报人被堵了路，家属报警，程序正当，有什么问题？”
高振庭脸色微沉：“郭书记，我可没说他教人报警不对。我说的是，他一个发计局局长，手伸得太长，过问举报人家属的私事，这叫边界不清。”
王超贤抬起头。
“高书记，这个边界我必须解释清楚。林晓菲是发计局的干部，她父亲是纪委的实名举报人。她向我报备家庭面临的风险，我没有替她去协调公安，没有给辖区派出所打过一个电话，更没有接触过任何举报材料。我只让她打110，并向纪委报告。这就是我的边界。”
高振庭盯着他：“你倒是很会拿程序说事。”
“我只会这个。”
“程序，也是能被人利用的。”
“所以才要全程留痕。”
王超贤顺手把自己的工作记录本推了出去，“昨晚的通话时间、匿名信的签收处理、甚至我坐那辆车的动向，全在这个本子上。组织随时可以调阅。”
陈北川坐在旁边，捏着那份“主动说明”翻了一页。
太全了。
这年轻人把每一步都算死了，连个针扎进去的缝都没留。
这种滴水不漏的做派，让在座的老江湖们多少有点不太适应。
如果这时候组织部顺着高振庭的话，非要让王超贤停职回避，那吃相可就太难看了，简直像是配合别人搞政治陷害。
陈北川可不想蹚这趟浑水。
孙守成适时清了清嗓子：“我插一句啊。王超贤同志最近在城南三期、历史档案复核，还有落实工人工资直达这几件事上，成绩是明摆着的。有反映问题，咱们正常核。但要是凭一封匿名信就让他停职回避，那发计局这摊子事谁来接？工作断了算谁的？辛来现在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陆建章没表态，转头看向陈北川：“组织部怎么看？”
陈北川把手里的材料一合：“既然有反映，按程序核实就是了。但就目前这些东西，还达不到停职或者回避的标准。组织部可以配合纪委，找相关人员谈个话了解一下。我的意见是，王超贤同志继续履职。不过，为了避嫌，涉及林富祥举报的材料，发计局这边就不要再碰了。”
陆建章点点头：“郭书记呢？”
郭明达干脆利落：“同意。纪委正常登记匿名材料。不过，如果后续查实是诬告陷害，纪委也要追查材料的来源。”
高振庭眼皮一撩：“郭书记，现在定性诬告，是不是早了点？”
郭明达寸步不让：“不早。举报材料能反映问题，也能捏造问题。纪委的规矩，两头都要查。”
陆建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稳稳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这么定了。王超贤继续履职。组织部和纪委正常去核实反映的问题。林富祥那条举报线，全权交由纪委负责，发计局一律不得插手。档案复核、审计移送，该怎么推进怎么推进。至于举报人保护……”
陆建章目光一转，落在高振庭脸上。
“纪委牵头，公安按程序配合。政法口这边，做好配合工作，不主导。”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一下。
高振庭搭在桌沿的手绷紧了。
“陆书记，政法委不主导举报人保护，那万一出了岔子，这责任算谁的？”
陆建章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没留余地：“谁的职责范围内出了事，就打谁的板子。”
会开到这份上，味道已经彻底变了。
这哪是研究工作的专题会，分明是几方势力真刀真枪的火力侦察。
高振庭靠回椅背，没再吭声。
他太清楚陆建章那句“不主导”的分量了。
一旦这三个字落进会议纪要，就等于硬生生把他从维稳和案件控制的核心圈里往外挤了半步。
半步听着不大，但在辛来这种地方，一个眼神的偏颇，都足够让下面那帮人精重新站队了。
王超贤低着头，默默把面前散落的纸张归拢齐整。
他连眼角都没往高振庭那边瞥。这时候要是抬头，那就是示威。
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年轻干部仗着一把手的势，当面去踩市委副书记的脸。
哪怕今天这局不是他亲手破的，也不能流露出一丝“我赢了”的得意。
他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事实摆够了，陆建章有了发落的依据，孙守成保住了干活的人，郭明达接过了查案的刀，陈北川也全了组织部的体面。
这就足够了。
陆建章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来：“周芮，刚才定下的那几条，单独拎出来记清楚。会后马上出纪要草稿，直接送我办公室。”
坐在角落里的周芮应了一声，手里的笔刷刷飞转。
这位三十出头的市委督查室主任，平时像个隐形人，但今天，她的余光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扫过王超贤了。
她不是在看热闹。她是在心惊。
在督查室干了这么些年，她见多了被举报后慌了神的干部。
绝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就是红着脖子喊冤，越喊越乱，越描越黑。
可王超贤呢？他甚至没把自己当个活人看，而是把自己剥离成了一份客观材料，一条一条地拆解、举证。
这定力，冷硬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芮在笔记本的页边空白处，下意识地写了四个字：全程留痕。
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她又拿笔狠狠划掉，涂成了一团黑疙瘩。
这种大实话，哪能留在正式本子上。
前戏唱完，陆建章翻开手边的材料：“行了，进入原议题。先说第一项，材料保全。”
王超贤翻开第一份清单，声音依旧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发计局这边，涉及历史项目原始档案，共有十三件借出未归还。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落实了三项措施。第一，档案室门锁全部更换，实行双人开柜；第二，借阅登记台账升级，项目名称、责任环节、调阅目的、归还期限这四项必须填实；第三，对97年到99年的所有原始档案启动首轮清点，这个月底前，会形成完整的核查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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