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泰市,西城宾馆。
孙铁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宾馆门口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下。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白天走老国道确实没遇到什么麻烦,一路顺利。
但潘金海交代的后续流程,让他有点犯嘀咕。
进宾馆,找小卖部,买红梅烟,等老板娘问“要不要火柴”,然后回答“要两盒”。
这套嗑,怎么听都像是特务接头。
他把烟屁股吐掉,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走进了宾馆大堂。
大堂里暖气很足,一个穿着花棉袄的老板娘正嗑着瓜子看电视。
“老板娘,来包红梅。”
孙铁把一张十块钱拍在柜台上。
老板娘眼皮都没抬,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扔给他。
“七块。”
孙铁拿起烟,老板娘找了他三块钱零钱。
然后,就没然后了。
老板娘继续嗑着瓜子,电视里正放着《还珠格格》。
孙铁站在原地,有点尴尬。
老板娘没问他要不要火柴。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问:“老板娘,有火柴吗?”
老板娘这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有点不耐烦:“有火机,一块一个。要吗?”
孙铁彻底懵了。
暗号对不上。
是潘总记错了?
还是这老板娘换人了?
他捏着那包红梅烟,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不敢直接问,怕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径直走到柜台前。
“大姐,我房间的暖气片不热,你找人给看看?”
老板娘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吐:“几零几?”
“302。”
“等着。”
老板娘拿起柜台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小五,去302看看暖气。对,就现在。”
男人道了声谢,转身要走,目光扫过孙铁,在他手里的红梅烟上停顿了一下。
“兄弟,借个火?”男人问。
孙铁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的。
他刚想说自己也没火,突然灵光一闪。
“没火。”
孙铁说,“我一般用火柴。”
男人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巧了,我也爱用火柴。那玩意儿划着的时候,有股硫磺味,带劲。”
孙铁心里一动,试探着接了一句:“是带劲,就是不经用,一天得两盒。”
男人的笑容收敛了些,他上下打量了孙铁一眼:“跟我来。”
孙铁跟在男人身后,上了二楼,又拐进一个消防通道。
男人推开一扇标着“配电室”的铁门,里面黑漆漆的。
“东西呢?”男人问。
孙铁把怀里那个皮包递过去。
男人接过,没打开看,只是掂了掂份量。
“行了,你走吧。从后门出去,别回大堂,今晚别在安泰住,直接上高速回辛来。”
“就完了?”
孙铁有点不敢相信。
“不然呢?还想留你喝顿酒?”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给他,“车停哪了?”
“宾馆后面的停车场。”
“车钥匙给我,你走之后,会有人把车开到高速路口的服务区,你自己打车过去取。”
孙铁把车钥匙递过去。
这套流程,比潘金海说的还专业。
这是彻底切断了他和这个地方的所有联系。
他走出配电室,从积满杂物的后门溜了出去。
外面是条小巷子,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城宾馆,那栋破旧的小楼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怪兽。
他知道,那个皮包里的东西,已经进入了另一条他完全不了解的渠道。
....
第二天上午,辛来市。
王超贤正在办公室看审计局送来的城南三期资金流水明细。
崔国新那边工作做得很扎实,每一笔大额资金的流向都用红笔标了出来,后面还附着收款公司的工商信息。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范长庚打来的。
“王局,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这有好茶叶。”
王超贤放下手里的材料。
“范局的好茶叶,我可不敢随便喝。”
“放心,不烫嘴。”
范长庚在那头笑了笑,“就是有点隔夜。”
王超贤听懂了。
隔夜的意思是,东西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不是刚出锅的。
他起身去了范长庚的办公室。
范长庚的办公室还跟以前一样,堆满了各种图纸和旧文件。
他给王超贤泡了杯茶,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
“昨晚,静心茶馆的厕所里,多了一份报纸。”
范长庚慢悠悠地说。
王超贤端起茶杯,没说话。
“报纸里包着五万块钱。”
王超贤吹了吹茶叶:“谁这么不小心,乱扔钱。”
“不知道。”
范长庚摇摇头,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不过,我听说昨天下午,赵市长办公室的空气不太流通,有人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王超贤目光落在范长庚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图纸上。
五万块。
2000年,辛来一个正科级干部的年收入不到两万。
赵维松随手就能掏出五万现金给下属。
这钱从哪来的?
工资?不够。稿费?赵维松又不写书。
他心里转了一圈,面上不动声色。
范长庚观察着他的反应。
“我还听说,”范长庚继续往下讲,“安泰那边,有几个做煤炭设备的老板,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聊起个旧闻。”
王超贤抬眼看他。
“说赵市长以前去安泰考察,不住市政府安排的招待所,喜欢住一个叫'云水山庄'的地方。那地方不对外营业,清静。”
范长庚说到这里,把杯盖搁到桌上,擦了杯沿上的茶渍。
“一晚上多少钱,不知道。但据说不收现金,只记账。”
王超贤放下茶杯。
两条线。
一条从马会青手里伸出来,赵维松用现金封人嘴,说明他急了。
急到顾不上留痕。这笔钱本身就是证据。
另一条从安泰传过来,这是潘金海放的风。
赵维松在安泰的消费记录,如果记账不收现金,那账本在谁手里?谁替他买单?
王超贤心里算了一笔。
潘金海这一手很毒。
他不直接递材料给纪委,而是让消息在酒桌上流传。
酒桌上的话不算证据,但能逼赵维松犯错。
赵维松现在是被两面夹攻。
一面是马会青想跳船。
一面是潘金海在拆桥。
这两件事赵维松还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潘金海在放风,但不知道马会青已经把那五万块钱扔出来了。
信息差。
王超贤最在意的永远是信息差。
“范局,您这耳朵,比我们发计局的档案库还全。”王超贤说。
“人老了,别的不行,就剩下点记性了。”
范长庚笑了笑,“王局,现在鱼塘里的水被搅浑了。有两条鱼,一条想跳出来,一条想把别的鱼也拖下水。你看,是不是该下网了?”
王超贤没回答。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那五万块钱,马会青放在茶馆厕所通风口里。
范长庚知道。
范长庚告诉了他。
但这个东西,他不能碰。
专题会刚定了规矩,林富祥举报线由纪委负责,发计局不接触材料。
赵维松的问题,本质上也是纪委的活。
他碰了,就越界。
越界就有把柄。
高振庭那份匿名信刚摁下去,他不能再给人送炮弹。
但这条线索不能烂在茶馆厕所里。
王超贤站起身,把茶杯放回范长庚桌上。
“茶不错。就是范局你这办公室,该通通风了。”
范长庚愣了一下。
王超贤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是通风口,又是通风的。辛来这股风,好像总跟通风口过不去。”
范长庚的表情从愣变成了懂。
他哈哈笑了两声,摆手:“行了行了,我回头开窗透透气。”
王超贤出了门。
走廊里没人。他的步子不快。
脑子里已经在排下一步的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