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印象里,好像有您的圈阅。”
马会青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赵维松手里的笔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好。”
赵维松过了几秒才说,“我知道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是五万块钱。”
马会青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赵市长,这.........”
赵维松把信封推到他面前,“你爱人不是在市医院住院吗?最近开销大。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就当是借给你的,跟工作没关系,你别多想。”
马会青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腿有点软。
他知道这钱不能拿。
拿了,就不是帮忙,是同谋了。
“你拿着。”
赵维松声音不大,但没留余地,“你跟我这么多年,我心里有数。柳河镇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现在就干一件事,稳住。纪委再问,就说年代久远,只记得跑过腿,别的全忘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马会青搓了搓手心里的汗,视线在信封和赵维松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正僵着,赵维松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号码,眉头皱了一下,走到窗边去接。
“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维松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谁传出来的?”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没动。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转过身。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出什么事了,赵市长?”马会青小心翼翼地问。
赵维松没理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抓起内线电话:“让市政府车队小张马上到楼下!”
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看都没看马会青一眼。
走到门口,他像是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说了一句:
“钱拿走。从现在起,忘了你今天来过。”
门被重重地带上。
马会青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赵维松刚才的惊慌不是装出来的。
一定是出了比柳河镇档案更要命的事。
他犹豫了几秒钟,一咬牙,抓起那个信封塞进包里,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他不能再等了。
赵维松这条船,好像要漏水了。他得给自己找条新的路。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单位,而是骑着车,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他要了一间包厢,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
他翻到一个几乎从没用过的号码。
号码的备注是两个字:范局。
他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范长庚懒洋洋的声音。
“范局,是我,会青。”
“哦,马主任啊,稀客。有事?”
马会青压低声音:“您下午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范长庚那边沉默了一下。
“哪句?”
“就是你下午说的那个.....”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马会青紧张地握着手机,他不知道范长庚怎么想。
过了大概半分钟,范长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脚下的砖,被人抽了?”
马会青握着电话,喉咙发干。“还没抽,但在晃。”
范长庚在那头轻笑了一声,像是老猫打哈欠。
“晃,说明还有机会站稳。真抽了,你就直接掉下去了。”
“我不想掉下去。”
马会青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恳求,“范局,您在发计局时间长,看事情比我透。您给指条路。”
“我能指什么路?我现在就是个管基建的老头子,每天看看图纸,等着退休。”
范长庚打着哈哈,但没有挂电话。
马会青知道,这是在掂量他的分量,看他到底掌握了什么,又下了多大的决心。
“范局,我不想跟赵市长捆死。”
马会青把心一横,直接挑明了,“今天下午,王局长那边已经把柳河镇的借阅登记摆出来了。批准人是空的。赵市长让我把事情往胡庆林身上推。可我刚从他办公室出来,他接了个电话,脸都白了,扔下我就走了。我感觉他那边出了更大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马会青知道自己赌对了。范长庚这种人,对“更大的事”这几个字最敏感。
“他接了什么电话?”范长庚终于问了。
“我不知道。但我听见他问‘谁传出来的’。”
范长庚没说话,像是在琢磨这几个字。
马会青又加了一把火:“而且,他给了我一个信封。”
“钱?”
“嗯。”
“你收了?”
“收了。”
马会青心跳得很快,“但我没打算自己留。范局,这东西烫手。我想把它交出去,但不知道该交给谁。直接交纪委,我怕说不清。我人微言轻,他们不一定信我。”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既表明了态度,又示了弱,还把皮球踢给了范长庚。
范长庚在那头沉默了更久。
久到马会青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你在哪?”范长庚问。
“城西,静心茶馆。”
“把钱用报纸包好,别留指纹。放在茶馆二楼男厕所的通风口挡板后面。然后回家,今晚谁的电话也别接,就说陪老婆孩子。”
马会青愣住了:“就……这样?”
“不然呢?”
范长庚的声音带了点嘲讽,“你还想跟王局长当面递投名状?马会青,你还没那个资格。你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一身油。你把东西放好,人躲远,剩下的事,看天意。”
“那天意是……”
“天意就是,看王局长需不需要一个由头,去查一查赵市长为什么突然那么有钱,能随手拿出五万块现金给下属‘看病’。”
电话挂了。
马会青捏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他算是听明白了。
范长庚既没打算拉他一把,也没打算踩他一脚。
老家伙这是顺手拿他当了颗探路石,给王超贤递个现成的把柄。
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去了趟报刊亭,买了份《辛来晚报》,在厕所里,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信封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了那个积满灰尘的通风口。
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长出了一口气。
这局棋,他只能下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