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菲刚走,王超贤就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到了桌上。
一份,是国土局送来的《强制执行事先告知书》。
另一张,是写着城建档案馆编号的便签。
一个在明处压人。
一个在暗处递刀。
王超贤盯着那串编号,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郑文魁这时候把告知书递出来,绝不是临时起意。
专题会才过去多久?
陆建章的话还压在会上,郑文魁那种守口型干部,正常情况下会先缩回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他偏偏动了。
说明有人把压力重新压到了国土局头上。
王超贤很快想到了赵维松。
安泰那边的风声已经传开,潘金海不可能坐着挨打。
赵维松如果想稳住自己的局面,就必须先把林富祥这根钉子拔掉。
郑文魁递出的,不只是一份告知书。
更像是一道程序上的逼宫。
他再看那张便签。
发短信的人把线索指向城建档案馆,给得太准,也太巧。
这个人很懂旧项目。
更懂辛来这些年藏档案、改口径、补手续的玩法。
王超贤没有急着起身。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崔国新。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崔局,有个旧档案的事,我想核一下。”
崔国新的声音一如既往平:“你说。”
“审计局以前调过城建档案馆九十年代的项目卷宗吗?”
那头静了几秒。
“问哪个项目?”
“西岭矿区开发区配套道路。”
崔国新没马上答话。
这种沉默,反而让王超贤心里更沉。
过了一会儿,崔国新才说:“这个项目没进过我们的审计范围。不过城建档案馆,我去调过几次资料。那边的卷宗,不是拿个介绍信就能调出来的。”
“什么意思?”
“城建档案馆第一任馆长,叫李胜利。”
王超贤眼神微微一凝。
崔国新继续说:“他是马振河带出来的人。”
马振河。
发计局上一任老局长。
辛来很多旧项目、旧批文、旧论证,绕来绕去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王超贤把便签按住,问:“李胜利现在还在馆里?”
“早退了。”
崔国新说,“人退了,线没断。现在馆里几个管卷宗的人,都是他当年带起来的。”
这句话已经够明白。
王超贤没有追问,崔国新却主动补了一句。
“超贤,你要调这个档案,别自己去。”
“谁去合适?”
“纪委。”
崔国新语气很稳:“你去,他们可以说查不到、编号错、卷宗外借、系统维护。纪委拿协查函去,他们能说的话就少多了。”
王超贤明白了。
匿名号码递来的,不一定只是线索。
也可能是试题。
如果他自己冲到城建档案馆,被几句场面话挡回来,暗处那个人就会知道,他还没有撬旧账的能力。
如果他能把纪委调动起来,用程序把门打开,对方才可能继续把更深的东西交出来。
王超贤脑中浮出一个名字。
范长庚。
这老同志表面糊涂,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知道发计局,也知道马振河,更知道城建档案馆那条暗线。
但王超贤没有把这个判断坐实。
没有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只能放在心里。
刚挂断电话,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雪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复印好的旧文件。
“王局,按您交代的方向查到了。”
他把材料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市政府1998年第11号文,《关于明确市城建档案馆接收档案范围的通知》。”
王超贤接过文件,直接翻到附件。
附件二。
重点工程项目档案移交目录,第一批。
他的视线一行一行往下扫。
到第七行时,停住了。
项目名称:西岭矿区开发区配套道路工程。
档案内容:前期论证报告、地质勘探资料、初步设计图纸。
移交单位:市计划委员会。
接收单位:市城建档案馆。
备注栏里,四个字清清楚楚。
原件移交。
王超贤的手指压在那一行上,半晌没有挪开。
这份文件,等于把周立群那套说法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件早在1998年就已经移交城建档案馆。
发计局档案库里,从一开始就不该保存这份论证报告的原件。
胡庆林当年从发计局拿走的,最多只能是副本、留存件,或者别的什么材料。
周立群口口声声说“原件无法找回”,问题就大了。
他是真不知道?
还是有人故意把副本说成原件,把一笔旧账搅浑?
王超贤合上文件,抬头看向陈雪峰。
“这份复印件,还有谁看过?”
“就档案室老邵和我。”陈雪峰立刻答道,“我没让他外传,说是您要核旧文号。”
“原件在哪?”
“还在市政府旧文库,我让老邵先别动。”
王超贤点头:“你现在回去,把调阅登记补全。谁查的、几点查的、复印几份,都写清楚。原件不要离库,等纪委来调。”
陈雪峰脸色一正:“明白。”
他刚要走,王超贤又叫住他。
“这件事,不要在局里议论。”
“是。”
陈雪峰离开后,王超贤立刻拨通郭明达办公室电话。
电话接通,他没有绕弯。
“郭书记,我这边找到一份1998年的市政府旧文件,可以证明西岭矿区配套道路工程的前期论证报告,原件当年已经移交市城建档案馆。”
郭明达声音很低:“也就是说,发计局所谓丢失的原件,站不住脚?”
“按文件看,确实站不住。”
王超贤说,“如果周立群的说法来自档案记录,那档案记录本身就可能被人动过。如果他的说法来自个人口径,那他至少隐瞒了关键事实。”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王超贤知道,郭明达在权衡。
纪委出面调档,性质就变了。
一旦城建档案馆拿不出CJDA-1998-037,问题会立刻从“历史资料不全”变成“原始档案失管”。
这会牵出一串人。
马振河。
李胜利。
发计局旧班子。
城建档案馆现任管理人员。
甚至还有后来靠这份报告办过手续、拿过利益的人。
郭明达终于开口:“编号确认吗?”
“CJDA-1998-037。”
“移交依据?”
“市政府1998年第11号文,附件二,第七项。备注,原件移交。”
郭明达顿了一下:“你把文件送过来。复印件、调阅登记、编号来源,一并带上。”
“我马上过去。”
“我让小许准备协查函,再带两名干部同行。”
郭明达语气仍旧平稳,“到了城建档案馆,先封卷,再调阅。不能给他们慢慢找的时间。”
这才是郭明达。
下手就按程序封住口子。
王超贤放下电话,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
他的心没有放松,反而更紧。
证据越近,说明有人越急。
城建档案馆那边如果真是马振河留下的旧关系网,不可能等着纪委上门把卷宗拿走。
他刚拿起外套,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王超贤停住动作。
屏幕亮起,一行字跳了出来。
“别按原计划去城建馆,李胜利昨夜脑溢血,正在抢救。馆里已经有人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