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盯着手机屏幕。
短信只有一句。
“别去城建馆,是陷阱。李胜利昨晚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他刚要推进的动作,被这行字硬生生按住了。
城建档案馆。
李胜利。
脑溢血。
三个信息摆在一起,味道很不对。
王超贤没有回拨,也没有立刻催郭明达行动。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发计局院子里很静。
几棵梧桐树光着枝杈,门卫老钱正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东西。
王超贤看了一会儿,脑子也冷了下来。
如果李胜利真在抢救,纪委的人现在拿着协查函过去,城建档案馆一定会乱。
负责人不在。
钥匙找不到。
档案柜需要请示。
经办人员不清楚历史情况。
理由不用多,一个就够拖半天。
纪委真上门,也未必乱,可只要对方抓住这些口子,一天时间就能被耗干净。
更麻烦的是,只要城建档案馆知道有人盯上了,柜子、钥匙、登记册,很快都会长出新的说法。
档案是真的。
市政府1998年第11号文件也是真的。
西岭矿区配套道路工程前期论证报告,依法移交城建档案馆,这一点跑不了。
问题已经不在档案上。
问题在人手里。
王超贤回到办公桌前,又看了一遍那份11号文件复印件。
附件第二页,第七行。
项目名称:西岭矿区开发区配套道路工程。
档案内容:前期论证报告、地质勘探资料、初步设计图纸。
移交单位:市计划委员会。
接收单位:市城建档案馆。
备注:原件移交。
白纸黑字。
他拿起电话,拨通郭明达办公室。
“郭书记,我王超贤。”
郭明达声音很利落:“文件送来了吗?小许他们已经准备出发。”
“行动先缓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王超贤接着说:“我刚收到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李胜利可能昨晚突发脑溢血,现在在抢救。”
郭明达没有马上说话。
这个消息轻飘飘,却足够改变行动方式。
过了几秒,郭明达问:“来源可靠吗?”
“暂时不能确认。”王超贤说,“所以我建议暂缓,不取消。”
“说你的想法。”
“纪委不要先上门。”王超贤把11号文件压在手边,“先发正式函。”
郭明达听着。
王超贤语速很稳:“函里引用市政府1998年第11号文件,点名调取编号CJDA-1998-037的西岭矿区配套道路工程前期论证报告原件。要求城建档案馆一个工作日内备妥,纪委派人领取。”
郭明达明白了。
王超贤继续说:“我们不上门找,他们按函备档。档案在,他们交。档案不在,他们写说明。找不到、打不开、负责人不在,这些都可以写进回复里。”
他顿了一下。
“写出来,就有责任。”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郭明达说:“这样,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对。”
王超贤说,“城建档案馆保存原件,是市政府文件明确的职责。纪委上门调取,是办案需要。他们没有理由把责任推给发计局。”
郭明达很快定了:“我让办公室马上办函。李胜利的事,我通过市委保健办侧面核一下,不问病情,只问最近身体状况。”
“好。”
“超贤。”郭明达声音低了一点,“你这边消息来得很快。”
“快未必干净。”王超贤说,“所以只能让它进程序。”
郭明达嗯了一声:“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王超贤文件锁进抽屉。
辛来现在有人递线索,也有人挖坑。
线索能不能用,不看谁送来,只看能不能落到正式程序里。
手机还扣在桌上。
他没有再看那条短信。
匿名人是谁,暂时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超贤没有按短信给出的节奏走,也没有按第一反应硬闯。
这一步,先稳住。
内线电话响了。
陈雪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王局,国土局那边又有动作。”
王超贤眼神一沉:“说。”
“他们把富祥煤矿列进了《全市矿山企业土地复垦保证金欠缴强制执行名单(第一批)》。”
陈雪峰顿了一下。
“文件已经发到咱们局和财政局备案。”
王超贤拿笔的手停住。
昨天才是《强制执行事先告知书》。
今天就上强制执行名单。
郑文魁这个速度,已经超出正常执法节奏。
“名单上几家?”王超贤问。
“五家。”
陈雪峰说,“除了富祥煤矿,另外四家都是早几年关停的小煤窑。老板找不到,设备也没多少。只有富祥煤矿还在,有人,有设备,也有举报人。”
王超贤靠回椅背。
五家企业,四家空壳。
只有富祥煤矿有现实执行价值。
这份名单做得很整齐,目的也很清楚。
郑文魁敢在专题会后继续往前推,说明国土局那边已经压不住了,或者有人把话说死了。
王超贤问:“这份名单报市政府法制办了吗?”
陈雪峰立刻说:“我还没看到备案回执。”
“查。”
“明白。”
“另外,把名单复印两份。”王超贤说,“一份送纪委信访室,作为林富祥已交材料的补充附件。另一份送市委督查室,交周芮主任。”
陈雪峰一愣:“送督查室?”
“专题会纪要写了,涉及举报人、案件关联人的矿企执法事项,要先报市政府法制办备案。”
王超贤语气平静。
“发计局不判断国土局是不是打击报复。我们只把材料送到该看的人手里。”
陈雪峰这才反应过来。
纪委看举报。
督查室看纪要落实。
郑文魁想把富祥煤矿塞进“全市统一行动”,就得先回答,他有没有按会上定的规矩备案。
“我马上去办。”
“让林晓菲送纪委那份。”王超贤补了一句,“她只送材料,不解释,不评论。”
“懂。”
电话挂断。
王超贤把笔放下。
桌上三件事摆在一起。
城建档案馆。
国土强制执行名单。
孙守成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他刚想到这里,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孙守成。
王超贤接起,还没来得及说话。
“超贤。”
孙守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疲惫,“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王超贤没有多问。
孙守成很少用“马上”两个字。
能让他把话说得这么急,说明事情已经压到桌面上了。
他拿上公文包,把刚才国土局名单的记录夹进工作本,转身出门。
市政府楼里气氛已经变了。
楼道里脚步很乱。
财政局的人抱着文件往小会议室赶,环保局的马会山也在,脸色发白,边走边擦眼镜。
政府办的人站在门口低声打电话。
连茶杯都没摆齐。
王超贤走到孙守成办公室门口,秘书正好从里面出来。
“王局,孙市长让您直接进去。”
门推开。
孙守成站在办公桌后面,脸色比平时更红。
桌上摊着一份传真件。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名单。
名单上,煤矿、供热、信访、公安、国土几个字,被红笔圈在了一起。
王超贤一眼扫过去,心里沉了下去。
孙守成抬头看他,声音发哑。
“高振庭刚提议,下午召开全市稳定工作紧急会。”
他把传真件推过来。
“议题只有一个。”
王超贤低头。
纸上标题很醒目。
《关于近期矿区群体性风险和冬季供暖煤保障问题的紧急情况报告》。
落款,是市委政法委。
孙守成盯着他。
“超贤,这回他们要把所有线都压到‘稳定’两个字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