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员闭了嘴,退到一边。
二库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副馆长廖成安、文书员,还有退休返聘的老档案员邵师傅,三个人站在门口。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防虫药片混合着旧纸张的陈味,发黄的灯光打在整齐排列的铁皮柜上。
廖成安拿钥匙开了三号柜的锁。
铰链吱呀一声。
第二层,档案盒安静地躺在那儿。
侧面标签写着:CJDA-1998-037。
号对得上。
廖成安刚要把盒子抽出来,邵师傅突然出声:“慢着。”
廖成安手一顿。
邵师傅凑近了些,老花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盒子侧面,干枯的手指点了点标签边缘:“这盒子,有人动过。”
“老邵,这话可不能乱讲。”廖成安觉得后背有点冒凉气。
邵师傅没接茬,指甲在胶边上轻轻刮了一下:“这标签是我九八年亲手贴的。胶水放了六年,早该发黄发脆了。你再看看这个?”
他指着那条平整贴合的边缘:“新胶。贴得连个气泡都没有。”
旁边的文书员听得脸色发白,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
廖成安把盒子搬到外面的阅览桌上。封条确实还在,看着也没破损。
但如果标签是重新贴过的,这封条估计也是后补的。
他硬着头皮把盒子打开。
前期论证报告,在。
地质勘探资料,在。
初步设计图纸,也在。
廖成安的手指顺着目录往后翻,翻到最后附件那一栏,动作停住了。
投资测算附件。
没了。
文书员赶紧蹲下身,把盒子底朝天倒腾了一遍,又把几份报告抖搂开,前前后后翻了三遍。
空空如也。
邵师傅在一旁没动手,只是从盒底那堆纸屑里,夹出了一张泛黄的借阅卡。
卡片上孤零零地写着一行字。
日期:1999年4月12日。
调阅内容:投资测算附件。
调阅单位:市国土资源局。
经办人:郑文魁。
批准人:马振河。
而归还栏那格,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填。
廖成安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是空白。
他把卡片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廖馆……”文书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那这档案,咱们明天还交吗?”
廖成安盯着那张借阅卡。
纪委的调档函就在他办公桌上压着,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一个工作日内备妥,若未能提供,需出具书面说明并由主要负责人签字。
李胜利昨晚突发脑溢血,现在还在医院重症室里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上哪签字去?
不交,这口黑锅就得城建档案馆背,更是他廖成安背。
交了,雷就炸在国土局头上。
他只是个副馆长,犯不着拿自己的前途去替别人填坑。
“交。”廖成安咬了咬牙。
“那缺的附件怎么算?”
“照实写!”
廖成安把借阅卡重新夹回盒子里,“写一份缺失说明,把这张卡复印附在后面。咱们三个人都在上面签字做见证。明天上午纪委的人一到,原原本本交过去。”
邵师傅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什么都没说,但看那张借阅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颗埋了五年的哑炮。
现在,终于有人要把引线点着了。
.............
王超贤回到发计局时,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的老式日光灯发出烦人的嗡嗡声。
陈雪峰正坐在外间办公室等他,见他进门,立刻迎上来,指了指桌上分门别类摆好的三份材料。
“王局,几件事跟您碰一下。”
王超贤把公文包搁在沙发上:“说。”
“第一件,周芮主任那边的督查提示已经发下去了。抄送范围很精准——陆书记、孙市长、郭书记。”
王超贤点点头。周芮这刀下得干净利落,不骂人不讲理,只走程序,这就够郑文魁喝一壶的了。
“第二件,信访局那边的反馈来来了。”陈雪峰翻开手里的记录本,表情有点憋不住笑,“下午那帮老矿工,在接访室里一共登记了十七项诉求。您猜怎么着?医保断缴排第一,取暖补贴排第二,工伤认定排第三……至于那个‘保企业、保供暖煤’的口号,排在第十一。”
王超贤看了他一眼。
“金海矿业的人估计要气吐血。”
陈雪峰乐出声来,“他们费劲巴拉地教老矿工喊供暖煤,结果老矿工只要一坐下来,最关心的全都是自己切身利益的烂账。谁还管他金海矿业死活啊。”
“传单的来源查到了吗?”王超贤问。
“查到了。”陈雪峰压低声音,“
门口老李收的那张复印件,边角有个机器自带的序列码,末尾是0137。市政府一楼文印室的那台大复印机,序列码正好就是137。”
王超贤抬起眼皮。
陈雪峰两手一摊:“不过巧得很,文印室下午刚报修,说是机器主板烧了。维修记录这会儿估计还没填呢。”
王超贤抽出一支笔,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分别抄送给信访局和纪委。发计局不去查文印室。”
陈雪峰会意:“懂,不抢别人的活。”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但这传单要真是从政府办里印出来的,赵副市长这脸可就没地方放了。”
“我们只看材料,不看脸。”王超贤头也没抬。
陈雪峰点点头,拿着批好的文件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王超贤接起来:“喂?”
“超贤。”是陆建章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很稳。
“陆书记。”
“城建档案馆那边的事,郭明达刚跟我通过气了。李胜利住院抢救是真的。你没让纪委的人硬闯,这个判断很准确。”
王超贤没接这句夸奖,等着下文。
“国土局的督查提示,我也看到了。”
“材料是发计局按专题会纪要正常流转的,督查室独立处理。”王超贤回了一句。
“我知道。”陆建章的语速慢了半拍,“郑文魁刚才给孙守成打了电话,诉苦说基层正常执法被发计局横加干涉。他要求明天开常委会,把这事拿到会上讨论。”
王超贤握笔的手停住了。郑文魁这是急眼了,想把一个程序违规的烂账,硬生生拔高成政治路线问题。
“高振庭也支持开常委会。”陆建章又补了一句。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我没同意。”
陆建章的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明天上午,不开常委会,开书记办公会。孙守成、高振庭、郭明达、陈北川、马会年参加。”
他停顿了一下:“你不参加。”
王超贤瞬间听懂了。
常委会是要表决的,高、赵在常委里有基本盘,一旦形成决议就麻烦了。
而书记办公会是碰头定调子。
不让他参加,表面上是避嫌,实际上是陆建章在把他往后护,不让他直面高振庭的火力。
“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王超贤问。
“三份。全市供暖煤的真实库存数据、国土局强制执行名单的流转记录、还有今天信访传单的来源记录。”陆建章嘱咐道,“只列事实,不要加任何你的主观判断。”
“好。”
“超贤啊。”
陆建章的语气沉了几分,“你最近手伸得有点长了,容易被人说越权。”
“我会注意收敛。”
“不是不让你做事。”
陆建章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些事,该谁出面就让谁出面。你负责把子弹压进弹匣,但不一定非得自己去扣那个扳机。”
“明白。”
挂了电话,王超贤眼下的局面,其实已经裂开了三个口子。
潘金海在安泰放风,那是为了逼赵维松自乱阵脚;
高振庭借着供暖煤和老矿工上访施压,是想把所有案件线索都收编进他的“维稳专班”里和稀泥;
至于郑文魁,顶着市委的纪要硬搞林富祥,不过是在试探陆建章的底线。
这三个人各怀鬼胎,并不是铁板一块,只不过目前的诉求碰巧重合了——他们都需要拖时间。
只要拖住调查进度,就能腾出手来统一口径;口径一旦对齐,那些历史旧账就能顺理成章地变成一笔烂账。
王超贤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只是个正科级局长,没那个能耐、也没那个权力去把这些人一锅端。
他能做的,就是“拆”。
把他们搅在一起的动作,一件件拆解开来。
潘金海的问题,丢给纪委和审计局去查经济账;
高振庭的维稳牌,交给陆建章去顶;郑文魁的违规操作,让督查室和法制办去敲打。
发计局只守着自己的三分地:管好档案,查清项目,算准数据。
只要这条主线不乱,其他的就随他们折腾。
门被敲了两下,林晓菲推门进来。
她刚从外面回来,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还沾着没化干净的寒气。
“王局,我爸把那份强制执行名单送到纪委了,信访室已经登记接收。”
“好。”
林晓菲没急着走,犹豫了一下说:“我爸还说,今天下午有人去我姑姑家楼下转悠了好几圈。”
王超贤抬起头。
“他拿傻瓜相机把车牌拍下来了。”林晓菲递过一张冲洗出来的照片。
王超贤只扫了一眼,那串号码很眼熟。他翻开前天的工作记录比对了一下——就是那天晚上停在发计局门口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去复印三份。”王超贤把照片推回去,“纪委、公安局、发计局各留一份底。”
林晓菲拿着照片没动。
“还有事?”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低:“我爸说……他现在不觉得害怕了。”
王超贤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他说,以前遇到这种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到处托关系、找人说情、花钱消灾。”林晓菲勉强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泛红,“现在他的第一反应是,去复印店印三份交上去。他说,这办法比请客送礼省钱多了。”
王超贤看着这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女孩,语气温和了些:“你爸进步确实很快。”
林晓菲点点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那我先去复印了。”
“去吧。”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王超贤一个人。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林富祥的人身安全、林晓菲的饭碗、发计局库房里的档案、城建档案馆里即将揭开的证据,还有明天陆建章那场硬碰硬的书记办公会……
所有的分量,现在全都压在这一张张薄薄的A4纸上。
但辛来市这个烂摊子,眼下靠的就是这些薄纸一层一层地顶着。
就看顶到最后一张底牌翻开的时候,谁先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