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立马闭了嘴。
高振庭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王局,群众听风就是雨,没必要揪着个人不放。”
王超贤点点头,顺水推舟:“行,不追个人。”
他重新看向卢广海。
“卢师傅,您代表大伙儿来,市里认。这样,接访记录上写三条。”
“第一,供暖煤的底子和钱,政府公开给个准话。”
“第二,哪家企业敢拿调查当借口停煤,市里直接按合同办他。”
“第三,老矿工的合理诉求,信访局一笔一笔登,但纪委该查的案子,照查不误。”
卢广海脸一板:“你这年轻干部,说话太硬了。”
王超贤语气没变:“软话烧不热锅炉啊,卢师傅。”
人群里不知谁笑了一声。
高振庭眼神扫过去,那人赶紧把脖子缩了。
卢广海盯着王超贤看了半晌。
“你年轻,没下过井吧?你不懂辛来的矿养活了多少张嘴。”
王超贤答得很干脆:“我是不懂,也不装懂。”
“所以才请大伙儿把事儿掰开了写。”
“工资、医保、取暖费、安置款。哪项没落实,政府按项给答复。”
“别稀里糊涂地,让企业拿你们当了挡箭牌。”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卢广海紧绷的下巴也松了半分。
来之前,确实有人教他喊“别查垮企业”,可这年轻人一开口,全给拆成了票子、本子和日子。
这才是他们真在乎的。
高振庭在一旁听得真切。
把“保企业”的虚壳一敲碎,里头全成了“老矿工权益”。
这么一搞,金海矿业躲在后头煽风点火的手,等于被拽出来晾在了大街上。
信访局副局长见缝插针。
“卢师傅,咱进屋坐着说?外头这风怪刮脸的,咱进去一项项登。”
卢广海脚底下还有点生根。
王超贤补了一句:“里头有热水。”
卢广海瞥他一眼:“有茶叶不?”
“这我不敢保,得看信访局的招待标准。”王超贤坦然道。
副局长赶紧接茬:“茶叶末子管够!泡出来颜色挺深,看着像那么回事。”
人群里爆出几声哄笑。
原本剑拔弩张的劲儿,就这么散了。
几十号人开始稀稀拉拉往接访室走。
高振庭站在台阶上,没挪步。
揣在大衣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一张精心攒出来的“群众牌”,就这么被王超贤三两拨千斤给卸了。
连卢广海都忘了自个儿来时背的词。
他侧头看着王超贤。
“王局长挺会哄人啊。”
“没哄。热水是真有。”王超贤答得一本正经。
高振庭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记录本上。
“传单上的复印机编号,抄了?”
“抄了。”
“打算顺藤摸瓜查机器?”
“不是我查。”王超贤合上本子,“信访件来源,归信访局查;煽动闹事,归公安查;企业干扰办案,归纪委查。”
高振庭冷笑:“你倒是会往外分活儿。”
“事儿分清了,才没人背黑锅。”王超贤语气平平。
高振庭没话了。
接访室那边,卢广海的大嗓门已经传了出来。
“我先说医保啊!我们老井口那批,改制那阵子医保断了两年,这烂账到现在没人认!”
信访局副局长做记录的笔顿了一下。
得,这就彻底跟供暖煤不沾边了。
卢广海还在继续:“还有取暖费!早先说企业发,后来企业推给政府,政府又说改制了不归他们管。合着拿我们这帮老骨头当球踢呢!”
屋里顿时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高振庭在门外听了片刻。
脸上面无表情。
他转身朝楼上走去,步子迈得有些沉。
王超贤没进去掺和。
那是信访局的主场。
他只干了一件事。
找复印机把那张传单复印了一份,交给门卫老李,让他签了个字,注上“某时某刻由上访群众提供”。
原件边角那串不起眼的复印机暗码,就像雪地里的鞋印。
只要鞋印在,早晚能对上脚。
...............
下午四点。
市委督查室。
周芮抖了抖手里那份国土局的强制执行名单,抓起座机拨到了市政府法制办。
“督查室周芮。问个事,国土局那份《全市矿山企业土地复垦保证金欠缴强制执行名单》,在你们那儿备案了吗?”
电话那头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过了会儿才回。
“没见着啊。”
“早上的专题会纪要收到了吧?”
“收到了。”
“行。出个书面情况说明,就写‘截至今日下午四点,未收到该名单的备案材料’。”
法制办的人有点迟疑。
“周主任,这……要不要先跟领导请示一下?”
周芮盯着桌上那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纪要。
“可以请示。五点前把说明给我。”
“没给的话,我就在督查通报上记你们一条‘拒不反馈’。”
对面瞬间安静,半秒后赶紧改口。
“别别,马上办,马上办。”
周芮“啪”地挂了电话。
她平时不是个爱呲牙的人。
督查室的活儿,熬的是耐心,拼嗓门没用。
但今天这事儿不一样。
陆建章上午才让她把“追责”俩字白纸黑字地敲进纪要里,下午国土局就敢闭着眼踩红线。
她这会儿要是装瞎,以后督查室的牌子干脆摘了,换成“收发室”得了。
她拔下笔帽,在督查单上刷刷落笔——
《关于国土局执行市委专题会纪要事项的督查提示》
一、相关名单涉及实名举报人关联矿企。
二、截至本提示发出前,法制办未收到备案材料。
三、未经备案审核,不得采取现场强制措施。
四、请国土局主要负责人于今日下班前作出书面说明。
写到这儿,笔尖一顿。
她手腕一转,在最底下又添了一行。
抄送:市委书记陆建章,市长孙守成,市纪委书记郭明达。
笔帽“咔哒”一声扣上。
这行字,才是真正的杀招。
专题会的纪要,不是挂在墙上当摆设的。
陆建章那句“谁职责范围内出事,谁负责”,她得帮着翻译翻译,让郑文魁听懂这绝对不是一句客套话。
...............
同一时间。
市纪委。
郭明达办公室。
小许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函件,敲开了门。
“郭书记,给城建档案馆的调档函拟好了。”
郭明达接过来扫了一眼。
“少点东西,加两句。”
“第一,点明档案移交依据是市政府98年11号文。”
“第二,未能按期提供原件的,必须出具书面说明,让单位一把手签字画押。”
小许赶紧记下。
“那咱还去人吗?”
“先把函传真过去。明早九点,你带两个人直接去拿。”
小许点头称是,刚准备转身,桌上的红机响了。
郭明达接起电话,听了几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食指在桌沿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在哪家医院?”
听到这句,小许的脚拔不动了。
郭明达搁下话筒,抬头看他。
“李胜利人在市人民医院。脑溢血,昨晚连夜送进去的。”
小许倒吸一口凉气。
“王局收到的短信是真的?”
郭明达没接茬,抓起笔,在调档函签批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消息越真,咱越得按死规矩来。”
小许有点犯难。
“可李胜利这一倒,档案馆那边要是拿‘一把手不在、找不着钥匙’当借口,硬拖着不给呢?”
郭明达看他一眼,语气平淡。
“那就把柜子封了。”
“谁封?”
“纪委封。”
小许没忍住,乐了。
“郭书记,人家肯定得说咱纪委不懂档案业务,瞎指挥。”
郭明达把签好字的函推过去。
“你原话回他们。就说纪委也不懂送钱业务,平时该怎么查还怎么查。”
小许死死憋着笑,挺直腰板。
“明白!”
.........
下午五点二十。
城建档案馆。
副馆长廖成安盯着传真机里吐出来的纪委调档函,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一个工作日内备妥。
主要负责人签字。
这简直是催命符。
李胜利昨晚刚抬进ICU,馆里那几个老资格的档案员统一口径,说总钥匙在李馆长手里,得等他醒了再说。
可纪委这函,字里行间透着股子杀气,根本不是在跟你商量。
廖成安抹了把脸,把文书员叫进办公室。
“查查,CJDA-1998-037,在哪个库?”
文书员翻开厚厚的目录本,手指划到一处。
“二库,工程项目前期类,三号铁皮柜。”
“钥匙呢?”
“李馆长拿着总钥匙。备用钥匙在保险箱里,按规矩得两个人签字才能动。”
廖成安咬了咬牙。
“那就找人签字开箱。”
文书员脸都白了。
“廖馆,三号柜……李馆长以前专门打过招呼,里头都是敏感项目,没他在场,谁也不准碰。”
廖成安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啪”地一声把纪委的函拍在桌上。
“纪委的公函在这儿摆着!李胜利现在在医院插着管子抢救,你让我去拔了管子把他拽起来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