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松盯着屏幕。
“五万块钱已登记,今晚别去马会青家。”
两行字,刺眼。
车厢里除了发动机的嗡嗡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桑塔纳的减震不好,过个坑洼,车身晃了一下,赵维松的视线却死死钉在屏幕上。
前面,司机小张已经打着方向盘,拐上了通往马会青家的那条道。
小张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试探着问:“赵市长,还是去马主任家?”
“掉头。”
“去哪?”
“回市政府。”
小张没敢多嘴,一脚刹车,方向盘打死,车身在窄路上硬生生转了个圈。
赵维松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叠。
脑子里却像倒带一样,把下午的事过了一遍。
马会青收钱,这事儿天知地知。
屋里就三样东西喘气:他,马会青,还有那只装了五万块钱的牛皮纸信封。
现在这破机器告诉他,钱登记了。
谁登的?
纪委?
那说明马会青前脚出门,后脚就把他给卖了。
王超贤?
这说明发计局那头已经撕开了新口子,正等着他往里跳。
范长庚?
这老狐狸要是掺和进来,事情最恶心。
那要是潘金海呢?
赵维松眼皮跳了一下。那是警告。
警告他,别动马会青。
他闭上眼,揉了揉鼻梁,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其实他不怕被人递材料。
这年头,材料也分三六九等。
五万块钱,咬死了说是给下属家属看病的慰问金,纪委也未必能立刻拿他怎么样。
要命的是这个节骨眼。
马会青刚去发计局核过档案,刚提过当年那份柳河镇的协调单,刚从他办公室拿了钱出来。
这几个动作连在一起,太脏了。
黄泥掉裤裆,怎么洗?
车悄无声息地溜进市政府后门,停稳。
小张回头:“赵市长,我在这儿等您?”
赵维松推开车门,冷风灌进脖领子,他拢了拢大衣。“不用,你先回,今晚不管谁问,就说我在办公室加班。”
小张是个明白人,点点头,一脚油门走了。
大楼里静悄悄的,走廊的灯为了省电,只开了一半,昏黄昏黄的。
一楼值班室,小刘正翘着腿、抱着茶杯看晚报,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来。
“赵市长。”
“嗯。”赵维松连头都没点,径直上了楼。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他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连灯都没全开,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还躺着几个没拆封的信封。
都是平时用来应急的现金。
他把信封一个个拿出来,摞在桌上。
不能留了。
以前觉得这玩意儿是底气,现在看,这就是定时炸弹。
不是金额大小的问题,而是“现金”这东西,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本身就会说话。
他拿起座机,拨了政府办财务科长的号。
嘟——嘟——没人接。
挂断,再拨马会青的手机。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赵维松把话筒重重地拍回座机上。
关机了。
这说明范长庚或者别的什么人,提醒到位了。
马会青现在像个缩头乌龟,不接任何人的电话。
躲,就是他的态度。
在椅子上僵坐了几分钟,赵维松扯过一张便签纸,拔出钢笔。
“关于个人向马会青同志提供临时困难帮助的情况说明。”
写完这行字,笔尖停住了。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主动交说明?
不行。
交了,就等于自己把脖子伸了过去,承认给了钱。
不交?
万一明天纪委拿着那五万块钱来敲门,他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赵维松烦躁地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扔进烟灰缸里。
他摸出手机,翻出高振庭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通了。
“高书记,我这边有点情况。”
高振庭那边很安静,连个背景音都没有。
“说。”
“马会青可能出问题了。”
“怎么出问题?”
赵维松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下午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我看他爱人最近在住院,开销挺大,就……个人给了他一点慰问金。”
电话那头没声了。
赵维松硬着头皮往下说:“就在刚才,有人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这笔钱……已经登记了。”
高振庭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平淡淡。
“多少钱?”
“五万。”
“你给下属慰问金,给五万?”
赵维松被噎得没接上话。
高振庭这语气不重,但刀子已经亮出来了。
他不是在琢磨怎么帮赵维松擦屁股,他是在撇清关系,先问责。
“当时情况有点急,我没多想。”赵维松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你这种人,会没多想?”高振庭反问。
赵维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身子坐直了。
“高书记,现在扯这些没用!马会青脑子里装着柳河镇那份协调单的底。他要是被逼急了乱咬,这事儿得牵扯到政府办、发计局的旧班子,甚至还有当年市领导的批示。”
高振庭轻笑了一声:“那是你的线。”
“也是辛来的线!”
“少拿辛来盖你的锅。”
赵维松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半张脸藏在台灯的阴影里,阴晴不定。
高振庭不接锅。
他之前看着高振庭在会上给王超贤施压,还以为两人在这些烂账上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人家高书记护的,是政法口那套维稳的工具箱,护的是他自己的地盘。
至于他赵维松?
好用的时候是一把枪,不好用的时候,随时能切。
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高振庭才不紧不慢地说:“明天的书记办公会,我会提个建议,干部涉案线索核查期间,经济口的干部,尽量减少和举报人、关键经手人的直接接触。王超贤也得守这个规矩。”
赵维松追问:“那马会青呢?”
“马会青如果已经跟纪委搭上线了,你绝对不能再碰。”
“万一他把我咬出来呢?”
“那是你的事。你先想好借口,为什么慰问下属要给五万现金。”
赵维松的指关节都捏白了。
“还有,”高振庭临挂电话前补了一句,“今晚别去马会青家。人家传呼机都提醒你了,你再往上凑,那不叫串供,那叫主动上门送人头。”
嘟.......
电话断了。
赵维松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把桌上那几个信封全扫进自己的黑色公文包里。
放办公室不安全。带回家更蠢。
他琢磨了一下,翻出一个平时极少用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沈,睡没?”
电话那头是市建行的一位副行长,老相识了。
“赵市长,还没呢......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我手头有几笔个人的零散现金,明天想存一下,金额不大,手续就按你们正常的规定走。”
老沈在那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存个钱还劳您亲自打电话?您随时过来,我给您安排妥当。”
“别搞特殊。”赵维松特意咬重了字音。
“明白,明白,走普通柜台。”
“明天上午我未必有空,可能让我家里人过去办。”
“没问题,您放心。”
挂了电话,赵维松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严实。这操作其实也不干净,但在现在这个当口,总比把一堆现金留在身边强。
他靠在椅子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市政府这栋大楼里,四面八方全都是眼睛。
不是那种挂在墙角闪着红光的摄像头。
是记录本。
王超贤在发计局搞出来的那套“留痕”把戏,简直像瘟疫一样,太他妈讨厌了。
你送封匿名信,人家不拆,直接双人封存;你打个电话,人家掏出本子记下几点几分;你下发个名单,人家转头就去查你备没备案;你掏五万块钱给下属,第二天这就成了一份带着红戳的登记材料。
赵维松在辛来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一个正科级的局长能这么让人牙根痒痒。
他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二十。
这个点,王超贤十有八九还在发计局耗着。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见见这个人。
不是去谈条件,也不是去放狠话。
他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把辛来搅得鸡犬不宁的年轻人,手里到底捏着多少底牌。
但这念头刚冒出个尖,就被他一巴掌拍死了。
现在去找王超贤?那是蠢到家了。
只要他前脚迈进发计局的门,后脚这事儿就会被记在那该死的本子上。
说不定连门口那个看大门的老头,都会挺直了腰板,字正腔圆地冲他来一句:请登记,这是重要岗位。
赵维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拎起公文包,抓过外套,关灯出门。
走到一楼,值班的小刘还在看那份晚报。
“赵市长,您回了?”
“嗯。”
“要不要我给车队打个电话,叫辆车?”
“不用了,我走走。”
小刘愣了一下,拿着报纸的手悬在半空。
堂堂常务副市长,大冷天的晚上自己腿儿着回家?
这在辛来,可是个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