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后门。
夜风挺凉。
赵维松拢了拢大衣,没叫车,硬是顺着马路牙子走了两条街。
估摸着脱离了熟人可能碰见的范围,他才招手拦了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
“去哪?”师傅打了个哈欠。
赵维松报了自家小区的名字。
车子拐过两个路口,路灯光在车厢里一晃一晃。
他靠在后座,突然出声:“改一下,去市人民医院。”
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这大晚上的,看急诊?”
“看个人。”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还通明着。
赵维松下了车,却没往大厅里走。
他在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外头站定,摸出两枚硬币。
李胜利住院。
云水山庄被查。
这两条线要是缠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收网。
硬币丢进去,他拨了城建档案馆副馆长廖成安家里的座机。
响到第七声,咔哒,接了。
“哪位?”
“我,赵维松。”
那头明显卡了一下壳:“赵……赵市长?这么晚了,您有指示?”
“听说李馆长住院了。”
“是,昨晚突发脑溢血,人还在监护室呢。”
“那馆里的工作现在谁主持?”
“我先暂时顶着。”
赵维松捏着略带包浆的塑料话筒,声音放缓,带上点语重心长的官腔:“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特别是重点档案,不能因为主要负责人不在,就随意让人调阅。”
廖成安没吱声。
赵维松单刀直入:“有人去调档了?”
“纪委下午发的函。”
“调什么?”
“西岭矿区配套道路工程。”
赵维松抬头,视线越过电话亭的玻璃,看向住院部高层的窗户。“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按函办理。”
“李胜利不在,你们就敢开柜?”
“有备份钥匙,按规定,两名管理人员签字见证,可以开。”
赵维松沉默了两秒。
“廖馆长,档案保管是有制度的。涉及历史敏感项目,更要慎重!李胜利现在还在医院抢救,你们就这么把他的柜子开了,以后要是出了问题,这责任算谁的?”
这顶帽子扣得不小。
电话那头只剩细碎的电流声。
赵维松见好就收,往回拉了一把:“我的意见,不是让你们不配合纪委。但可以等李胜利病情稳定了,或者你们去请示一下城建局主管领导,再作决定也不迟。”
“赵市长,纪委要求明天上午九点就去领。”
“纪委办事也要讲手续。”
廖成安在那头干咳了一声:“他们……引用了市政府1998年第11号文件。”
赵维松的手指在话筒上紧了紧。
这份文件他当然记得。
当年城建档案馆刚挂牌,市里统一移交了一大批工程原件。
那名单长得像流水账,平时根本没人会去翻。
王超贤居然翻出来了,而且找得这么准。
赵维松压着火气问:“那档案还在吗?”
廖成安没敢马上答,隔了几秒才挤出一个字:“在。”
“齐不齐?”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赵市长,这个情况,我只能向纪委作书面说明。”
“廖成安。”
“赵市长。”廖成安的声音有点发干,但咬字很清楚,“您这个电话,我得登记。”
赵维松没说话。
廖成安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今晚市纪委办公室刚下的通知。涉及调档事项的来电,一律要登记时间、号码、通话人,还有通话内容。”
“啪。”
赵维松直接把话筒挂了。
又是登记。
辛来现在是真邪门了。
门卫登记,信访局登记,连个档案馆副馆长也张口闭口要登记。
再这么搞下去,机关食堂打两勺白菜是不是也得双人签字?
他推开电话亭的折叠门,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
没进住院楼。
李胜利在监护室,人进不去,话也问不了。
就算真能问,现在这风口浪尖,他也不能去问。
廖成安刚才的话里有缝。他说档案“在”,但没说“齐”。
麻烦就出在这个“齐不齐”上。
要是前期论证报告完整无缺,纪委拿走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怕就怕,里面少了什么不该少的东西。
而在档案库里,少掉的纸,往往比留下的更要命。
重新拦了辆车回家。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妻子刘萍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个针线盒。
见他进门,她抬头瞥了一眼:“这么晚?”
“市里开会。”
“吃了吗?”
“对付过了。”
刘萍把针线盒盖上,往茶几上一搁:“老赵,你那个黑包里,怎么全是钱?”
赵维松刚脱了一半的大衣僵在半空。
“你动我包了?”
“拉链没拉严实,自己掉出来个信封。”
刘萍拿指头点了点茶几。
那只旧公文包就瘫在那,旁边赫然躺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没拆口。
“这钱哪来的?”
“单位备用的。”
“单位备用金,装你个人公文包里?”刘萍不咸不淡地反问。
赵维松走过去,捡起信封塞回包里,顺手拉上拉链。
“明天拿去存银行。”
刘萍没接茬,就这么看着他。
夫妻二十年了,她从来不掺和外头的事,赵维松也极少把烂摊子带回家。
但今晚,气氛不对。
“存谁的账户?”她问。
“你的。”
刘萍坐在那儿没动:“我不存。”
赵维松抬眼,语气带了点平时开会的惯性:“按我说的办。”
“一共多少钱?”
“三万。”
“那包里鼓成那样,不止三万吧?”
客厅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刘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老赵,我不懂你们外头那些弯弯绕。但这钱要是进了我的账户,挂的就是我的名字。以后万一有人查,有人问,我跟人家说什么?”
“就说个人积蓄。”
“哪年的积蓄?靠我那点死工资攒的?”
赵维松看着她,没说话。
刘萍把公文包往前推了推:“你要存,你自己去存。”
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摔,关得很轻,咔哒一声。
赵维松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把包拉开,把里面的信封一个个掏出来,整齐地码在茶几上。
三万。
两万。
一万五。
还有个薄点的,八千。
加起来七万三。
对一个常务副市长来说,这真不算什么大钱。
但在风声紧的时候,现金这东西,不需要多。
只要它出现的时间不对,来路不清,七百块钱都能让人喝一壶。
他盯着那些信封看了一会儿,又原封不动地全塞回包里。
这天晚上,他没把包带进卧室,就这么把它扔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第二天。
早上七点四十。
市建行营业部刚开侧门,副行长沈立军就到了。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先翻翻值班记录,再去柜台瞅一眼现金头寸。
八点整,桌上的座机响了。
“老沈,我家里人晚一点过去办个业务。”赵维松的声音。
沈立军一手举着听筒,一手去摸桌上的烟盒:“赵市长,有个情况,我得先跟您汇报一声。”
“你说。”
“昨晚总行刚下的紧急通知。
市纪委发了协查函,涉及城南三期、柳河镇一期,还有西岭矿区相关人员的大额现金存取,从今天起,全部要登记资金来源和用途。”
电话那头没声了。
沈立军把烟盒推开,继续说:“五万块钱以上,不管单笔还是累计,都得留存身份证复印件。经办柜员还得在系统里写详细备注,管得很严。”
“这是冲我来的?”赵维松问。
“不是不是,名单里没您的名字。”
“那名单里有谁?”
“这个……我真不能说。”
“老..........。”赵维松的语气沉了点。
“赵市长,真不能说,纪委的协查函上敲着保密章呢。”
沈立军换了只手拿电话。
他和赵维松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
平时市里要协调个贷款,给哪家企业过个桥,他沈立军也是能帮就帮,那叫支持地方经济建设。
但今天这事不一样。
这笔钱是个人的。
纪委的函已经摆在桌上了,白纸黑字。
他沈立军犯不着为了七万块钱的存款任务,把自己大名也送进郭明达的核查本里。
电话那头,赵维松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沈立军长出了一口气,把座机放回原位。
看来,今天上午是没人来存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