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低头,把手里的记录本翻过一页。
他没有接范长庚那句话。
这话听着顺耳,但在机关里,好听的话往往最烫手。
这不是夸你,是准备把麻烦往你怀里塞。
等你接稳了,真出了事,想甩都甩不掉。
钢笔尖在纸上划过。
范长庚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也不催,像是在等他走完这套过场。
“范局,交班可以。”
王超贤抬起头,“但得按程序来。”
“怎么个交法?”
“您列个移交清单。我把综合科、局办、纪检联系人都叫过来,三方在场。这铁皮盒子现场开封,里面的东西逐件编号、登记。原始材料当场封存,复印件标明来源。要是有您个人的情况说明,得劳驾您签个字。”
范长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乐了。
“你小子,连点情绪价值都不给老同志留?”
“给您备好笔了。”
范长庚笑着摇摇头,伸手去拿那支笔。
拔了一下,没拔开,又用力拽了一把,笔帽才“啵”地一声脱落。
“老咯,连支笔都欺负我。”
王超贤没搭腔,也没笑。
他脑子里过着范长庚这一连串的动作。
交材料是实,请假是虚,主动交代去年十月去城建档案馆的事,则是为了切割。
这可不是什么良心发现。
赵维松前脚刚去宁州,郑文魁的旧账后脚就被翻了出来,连马振河的名字都挂上了。
旧发计委那条线,早晚得被连根拔起。
范长庚心里门儿清,现在不主动把东西交出来,等纪委找上门,那性质可就变了。
论求生欲和算计,这老头甩局里其他人几条街。
不过,算计归算计。
王超贤现在正缺这些材料,而范长庚急需一个合规的程序出口来撇清自己。
各取所需,目标一致,这就足够了。
王超贤伸手按下内线。
“雪峰,进来一趟。”
门很快被推开,陈雪峰探进半个身子。
目光扫过桌上那个掉漆的铁皮盒,又瞥见范长庚手里捏着的钢笔,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王局,您找我?”
“去叫一下林晓菲,再把局办老邢喊来。带上档案移交登记簿、封条、编号贴,还有照相机。”
陈雪峰一句废话没多问,点点头:“好,马上。”
看着陈雪峰带上门出去,范长庚往椅背上一靠。
“你手底下这帮人,现在倒是调教得挺听话。”
“不是听话。”王超贤一边整理桌面的文件一边说,“是知道怎么保全自己。”
范长庚砸吧了一下嘴:“这话可不太像领导该说的。”
“那像什么?”
“像卖保险的。”
王超贤把文件齐拢,语气平淡:“在咱们这儿,保险可比拍胸脯管用多了。”
范长庚没再抬杠,低头开始写移交清单的抬头。
字迹苍劲有力,一点都不像他平时说话那副慢吞吞、半死不活的样。
没一会儿,林晓菲拿着封条和空白编号贴进来了,老邢紧跟在后头,怀里死死抱着厚厚的登记簿,脑门上还挂着几滴汗。
“范局,王局。”老邢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今天做个历史项目材料的移交。”
王超贤直奔主题,“老邢,你负责登记。晓菲,你来拍照。雪峰,你负责核对实物。”
老邢的目光在那铁皮盒上转了两圈,咽了口唾沫:“王局,这……要不要请纪检组的同志过来一趟?”
“咱们局没有派驻的纪检组。”
王超贤看了他一眼,“你给纪委办公室打个电话,就说发计局正在做内部材料移交,请他们派个人过来见证。人没到之前,这盒子不动。”
范长庚把笔往桌上一拍。
“我说王局,你这架势,是怕我在这破盒子里藏了炸药?”
王超贤面不改色:“我是怕您往里头塞块红烧肉。”
陈雪峰没憋住,在旁边重重地咳了一声掩饰。
林晓菲赶紧低头,假装在认真撕编号贴。
范长庚指了指王超贤,气极反笑:“行,算你狠。跟你这种人开玩笑,都得走个审批程序。”
十分钟不到,纪委的人就到了。
来的不是小许,而是市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的周科长。
这人四十出头,戴着副金丝眼镜,推门进来后,目光先像雷达一样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才落到桌面的铁皮盒上。
“郭书记派我过来做个见证。发计局内部的接收我不参与,但如果涉及案件线索,需要另行移交。”
周科长一张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调子。
王超贤点点头:“没问题。”
老邢赶紧翻开登记簿,拿好笔。
林晓菲举起照相机,“咔嚓”按下了快门。
第一张,铁皮盒的外观。
第二张,挂在上面的那把旧锁。
第三张,范长庚伸手,把锁打开。
盖子掀开,里头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堆积如山的厚材料。
一个用旧胶带封口的牛皮纸袋。
两本边角发卷的旧笔记本。
一沓装订好的复印件。
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工程图。
角落里,还躺着一个塑料壳发黄的软盘盒。
陈雪峰瞅见那张软盘,眼皮跳了跳,没忍住嘀咕了一句:“范局,这老古董还能读得出来吗?”
范长庚瞥他一眼:“读不出来你就买个牌位把它供起来。这玩意儿论资排辈,不见得比你年轻多少。”
陈雪峰摸了摸鼻子:“范局,我这身板可比它厚实多了。”
“咳。”周科长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拌嘴,“先登记吧。”
老邢握着笔,在登记簿上写下第一行:牛皮纸袋一件,封口有旧胶带,无公章。
“打开看看。”范长庚扬了扬下巴。
王超贤点头示意。
牛皮纸袋被小心翼翼地撕开,倒出来的,是一张柳河镇一期协调单的复写联。
纸张薄得有些透光,因为是复写的,字迹已经发浅发虚,但还能辨认。
文件抬头印着“市政府办公室”。
经办单位:市计委、市国土局、柳河镇政府。
事项:关于柳河镇一期沉陷搬迁安置和配套道路调整的协调意见。
视线往右上角挪,那里有个龙飞凤舞的圈阅签名。
赵维松。
签名底下,还跟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请按城南三期资金统筹考虑。”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雪峰偷偷瞄了王超贤一眼,心里暗暗吃惊。他之前一直以为柳河镇、城南三期、西岭矿区这是互不相干的三条线,可这张薄薄的复写联,直接把这三根线死死拧成了一股绳。
王超贤没伸手去碰那张纸,只是偏了偏头:“拍照。”
林晓菲凑上前,换了几个角度,连拍了三张。
周科长推了推眼镜,俯身仔细看了一眼那行小字,语气立刻变得强硬起来:“这份材料,纪委需要接收原件。”
“这只是一张复写联,算不上正式的红头原件。”范长庚慢悠悠地提醒。
“只要是原始形成的材料,都在接收范围内。”周科长寸步不让。
范长庚没再坚持,转头看向王超贤。
王超贤干脆利落地下了定论:“按案件线索,移交纪委。”
范长庚摊了摊手:“行,听你们的。”
第二项,是那两本旧笔记本。
第一本是范长庚个人的工作记录,时间跨度从1998年一直到2000年。
里面记的东西杂乱无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全是一些会议时间、项目名称,还有莫名其妙的人名缩写。
陈雪峰翻着翻着,手突然停在了1999年4月12日那一页。
那一页上,孤零零地写着九个字。
“郑去城建取测算,马批,赵催。”
周科长立刻摸出铅笔,在相应的复印件编号上画了个重重的圈:“这一页,必须复印留存。”
“别复印了,整本拿走吧。”范长庚大方地挥了挥手。
周科长愣了一下:“您确定原件移交?”
“确定。”范长庚撇撇嘴,“这破本子我留着又不能就饭吃。”
第二本,是一册会议记录摘抄。
里头记着当年城南三期评审会的一些手写要点。
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赫然写着:资金缺口不宜上报。以采煤沉陷治理名义调整。
这行字后面,跟着三个单字。
赵。
马。
郑。
连个全名都没留。
王超贤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玩意儿在法律上算不上直接证据,谁都可以说是随手乱写的。
但如果把它和刚才那张复写联、城建档案馆的借阅卡,还有审计局查出来的资金流水放在一起,那就能严丝合缝地扣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移交的第三项,是城南三期项目评审底稿的复印件。
崔国新那边的审计局手里,已经掌握了部分资金流水,而范长庚交出来的这份底稿,刚好把项目评审这一口的窟窿给堵上了。
底稿上清清楚楚地记着,项目最初上报的总投资是三千八百万。
可到了后来,这个数字被生生拔高到了六千二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