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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铁皮盒子

作者:谁在扮老虎吃猪字数:4千字更新时间:2026-07-13 22:01:54
第419章 铁皮盒子

王超贤没急着去范长庚那儿,而是先回了趟自己办公室。

办公桌上躺着一份市委办刚下的通知。

薄薄一页纸,字数不多。

核心意思就俩:赵维松外出期间,市政府经济盘子由孙守成市长代管;

城南三期、柳河镇一期、西岭矿区这三个烫手山芋,按原机制接着滚。

真正压秤的是最后两句——“各单位不得擅自扩大核查范围,不得向无关人员泄露材料。”

王超贤扫完,随手把文件压在玻璃板底下。

字面上没提上午的书记办公会,但该透的底全透了。

赵维松人不在辛来,看这架势,十天半个月也未必回得来。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王超贤抄起话筒:“超贤。”

郭明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发沉:“郭书记。”

“赵维松去宁州市纪委了。”

王超贤握着话筒的手稍微紧了紧:“主动说明情况?”

“不止,还反映了咱们市的核查程序有问题。”

“点我名了?”

“点了。”

郭明达在那头冷笑了一声。

“三条罪状,越权取证,选择性核查,借举报打击本地经济干部。”

王超贤没吭声。

赵维松这是把水搅浑,把事实之争变成程序之争。

只要上面开始查程序,下面的案子就得慢下来。

一慢,他就有时间在外面补烂账、对口径。

“上面什么态度?”王超贤问。

“让市里报送程序材料。”

郭明达顿了顿,“你个人也得出一份书面说明,记住,只写三样:职权依据、工作流程、材料来源。客观陈述,半个字都别评价赵维松。”

“明白。”

正事说完,郭明达的话音停了大概两秒,再开口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锋芒:“城建馆的档案,拿回来了。”

王超贤顺手捞起桌上的签字笔,拔开笔帽:“有缺漏?”

“缺了整个投资测算附件。”

王超贤没接茬,等着下文。

“盒子里有张借阅卡,经办人郑文魁,批准人马振河。归还那一栏,是空的。”

“不止这些。”

郭明达补充,“档案有明显的换页和重新装订痕迹。”

“总共缺了多少?”

“五十八页文件,外加三张图纸。”

王超贤手里的笔顿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这可不是什么借阅未还,这是有人把整套档案给拆了重洗啊。

“还有个情况。”

郭明达的语气越发耐人寻味,“去年十月份,范长庚陪郑文魁去过一趟城建档案馆。不过老范没进库房,在外面走廊干坐了四十多分钟。”

王超贤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门外静悄悄的。

范长庚前脚刚让林晓菲带话叫他过去,郭明达后脚就把底牌透了过来。

“郭书记,需要我怎么配合?”

“你该怎么谈就怎么谈。”

郭明达交了底,“别主动点他,也别诱导。我们现在得看看,他这个时候找你,到底想干什么。”

“用我留录音吗?”

“不用,犯不上搞那些小动作,你正常做工作记录就行,谈完给我个准信。”

挂了电话,王超贤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缝隙出了一会儿神。

去年陪郑文魁去档案馆,昨晚又匿名给他递档案编号。

这老范,到底坐的是哪条板凳?

想了半分钟,王超贤揉了揉眉心,干脆不想了。

在机关里混,最没意义的事就是去猜别人的动机。

动机这玩意儿藏在肚皮里,谁也看不透,但做过的动作,总会留下痕迹。

他把桌上的通知收进抽屉,顺手拿起工作记录本。

临出门前,按了下桌上的内线。

“雪峰,过来一下。”

没十秒钟,陈雪峰就推门进来了:“王局,吩咐。”

“我去趟老范那儿。”

王超贤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掐着表,十五分钟后,你到他办公室门口等着。别敲门,也别进去,就在走廊杵着。”

陈雪峰愣了愣,马上压低声音:“有硬茬?”

“可能会有材料交接。”

王超贤没多解释,“嘴严点,别声张。”

“懂。”

到了范长庚办公室门口,王超贤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出一声慢吞吞的“进”。

推门进去,范长庚正四平八稳地坐在办公桌后头。

稀奇的是,今天他那把紫砂壶没摆出来,桌上干干净净的,正中央赫然放着一个绿色的旧铁皮文件盒。

盒子不大,四个角都磨掉了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那把小铜锁倒是还挂在上面。

王超贤拉开椅子坐下,随口调侃:“范局,今天没泡好茶?”

“喝不起了。”

范长庚撩起眼皮瞥他一眼,“现在这楼里,放个屁都得登记。我怕你喝完我这儿的茶回去闹肚子,郭书记带人来把我茶叶罐给封了。”

王超贤接得顺溜:“一般茶叶享受不到这待遇。”

“隔夜茶能啊。”范长庚哼了一声。

俩人谁都没笑,办公室里透着股说不清的干涩。

范长庚没再废话,伸手把那个铁皮盒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边缘。

“王局,我想请个假。半个月。”

“怎么了?”

“老毛病,腰疼得坐不住。”

“去医院看过没?有条子吗?”

“没去。”

“没条子批不了病假。”王超贤公事公办。

“那就请事假。”

“事假也得写明具体事由。”

范长庚长叹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我说王局长,在你手底下请个假怎么比要饭还难?”

“人事制度又不是我定的。”

“但你拿它卡人卡得熟啊。”

王超贤不为所动,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拔开笔帽:“范局打算去哪歇着?”

“省城。”

“去干什么?”

“看闺女。”

“具体住址报一下。”

范长庚浑浊的老眼一瞪:“怎么着?我请个假还得把我闺女家门牌号交代了?”

“半个月的事假,超出我的权限了,我最多只能签个党组意见。”王超贤看着他,目光清明,“后续还得报市委组织部备案。紧急联系人、去向地址、联系电话,缺一样人家都不收。”

范长庚不吱声了,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王超贤。

王超贤也不躲,由着他看:“范局,这假您要是真想请,咱们现在就走流程填表。要是没打算走,那咱们就聊点正事。”

僵持了几秒,范长庚忽然咧开嘴笑了,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郭明达刚给你通气了吧?”

“郭书记每天要打的电话多了。”

“点我的名了?”

王超贤把记录本一合,啪的一声轻响:“范局,您今天叫我过来,到底是为了请假,还是为了套纪委的话?”

范长庚收起笑,慢慢坐直了身子。“都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范长庚伸出干枯的手指,在那个掉漆的铁皮盒上敲了两下。“交班。”

王超贤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手没动。“交什么班?”

“旧项目的工作材料。”

范长庚咬字很重,像是在撇清什么,“先声明,这不是私底下交给你王超贤个人的。我是作为原发计委的老人,正式移交给现任发计局党组。”

听到这话,王超贤才正眼端详起那个盒子。

“里面装的什么?”

“西岭矿区的旧底账,城南三期项目的评审底稿。”

老头顿了顿,抛出最重的一块砖,“还有,柳河镇一期协调单的复写联。”

王超贤盯着他:“原件?”

“有些是工作底稿,有些是当年留存的复写联,正式盖章的文件多数是复印件。

”范长庚看着王超贤警惕的眼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放心吧王局长,我老范还没老糊涂,干不出私藏一柜子红头文件原件那种掉脑袋的事。”

“哪弄来的?”

“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

“早不交晚不交,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因为赵维松跑去宁州了。”

范长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看透官场生死的凉意,“他这一去,不管最后能不能囫囵个儿回来,开局肯定得先咬人。不咬出一地鸡毛,他自己就脱不了身。我算过了,他第一个得咬郭明达,第二个就是咬你,第三个,八成要把孙市长也拉下水。”

“那您老人家呢?”王超贤问。

“我算老几?他咬谁也轮不到我这号边缘人物。”

“范局太谦虚了。”这句不咸不淡的嘲讽,范长庚全当没听见。

他转头看向窗外。楼下大院里,不知道谁推着辆破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地响了一声,脆生生的。

过了足足半分钟,范长庚才把头转回来,目光直勾勾地对上王超贤。

“你其实一直憋着想问我,去年十月份,我为什么跑到城建档案馆的走廊上,干巴巴地坐了四十七分钟,对吧?”

王超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范长庚摇着头笑了笑,似乎挺佩服:“你小子是真沉得住气。怎么着?郭书记交代过,让你别主动点我?”

王超贤翻开记录本:“今天是正常的工作谈话。原则是,我只记录您主动说明的情况。”

“行,够规矩。”范长庚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我就主动说明一下。”

他的手重新搭在那个铁皮盒上,像是在抚摸一件老古董。“去年十月,郑文魁突然跑来找我。他说城建馆那边有一份咱们发计委当年移交过去的旧项目,目录好像对不上,非拉着我过去帮忙认认材料。”

“您就真跟着去了?”

“去了。”

“为什么去?”

“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在急着找什么。”范长庚冷哼了一声。

“但您没进库房。”

“李胜利那老狐狸找了个借口,死活不让我进。我就在外面坐着。郑文魁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四十七分钟。等他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王超贤手里的笔沙沙作响,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四十七分钟。

“既然他什么都没拿,您凭什么断定他动过档案?”

范长庚眯起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下午:“因为他出来的时候,右边袖口上蹭了一点蓝色的章油。咱们市里,只有城建档案馆的专用借阅卡,盖的是蓝色核验章。他那天根本不是去‘认材料’的,他要么是去补了什么东西,要么,就是去抽了什么东西。”

王超贤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这么大的事,您当时为什么不往上报?”

“往哪报?报给谁?”

范长庚反问,“纪委吗?那时候郭明达调来辛来才不到半年,脚跟都没站稳。我把这事捅上去,万一他接不住,被下面这帮地头蛇给生吞了,我老范不就成炮灰了?”

“那为什么现在肯拿出来了?”

“因为火候到了。”

范长庚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李胜利脑溢血躺进了医院,郑文魁急得乱了阵脚,连赵维松都兜不住,直接跑去了宁州。”

老头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两轮的年轻局长。“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王超贤没接茬,耐心地等着下文。

范长庚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因为我看明白了,你这小子,接得住。”

这话听着不像溜须拍马的恭维,也不像是穷途末路的投诚。

倒更像是一个在泥潭里装死装了大半辈子的老机关,在临近退休的时候,终于给自己那点可怜的良知找了个体面的台阶。

王超贤没接他这份人情。

他只是平静地把那页记满了信息的纸翻过去,露出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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