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笔尖在纸上顿住。
“崔局,电话里别深说。”
“懂,下午我去宁州,这两笔流水我随身带着。”
“装好。”
“还有个事。”
崔国新语气压低了些,“刚有辆黑色桑塔纳,在审计局门口停了二十分钟。车牌号,跟你们发计局门口那辆一模一样。”
王超贤抬眼,视线越过窗户看了一眼楼下。
“人呢?”
“刚开走。”
“拍下来没?”
“拍了,我们门卫也长进了。他闺女跟林晓菲是同学,昨儿听说了‘复印三份’的光辉事迹,今天自己揣了个傻瓜相机来上班。”
挂了电话,王超贤把笔搁下。
对面的陈雪峰凑过来:“又是那辆车?”
“嗯。”
“谁的?”
“金海矿业。”
陈雪峰没忍住,轻轻骂了句脏话。
“这帮人胆子是真肥。”
“是急了。”
王超贤看着桌上的记录本。
潘金海这是在反击赵维松,但同时也在盯着发计局。
怕被赵维松当枪使,又怕纪委顺藤摸瓜把他底裤全扒了。
那辆桑塔纳停在那,不是为了吓唬谁,是来测水温的。
想测?
那就让他测个明白。
王超贤按下内线键:“晓菲。”
“王局。”
“去跟门卫交代一声,以后凡是外来车辆,在门口停留超过五分钟的,一律时间和具体位置。别拦,也别多问,只管记。”
电话那头,林晓菲愣了半秒:“所有车?”
“所有。”
“领导的车呢?”
“照记不误,告诉老钱,这是重要岗位。”
挂了电话,陈雪峰在一旁直叹气:“王局,您再这么搞下去,以后辛来市的小偷都不敢偷自行车了。”
“怎么说?”
“怕门卫让他填一份《自行车用途说明》。”
王超贤瞥了他一眼:“别小看自行车,自行车也能骑出大动静。”
陈雪峰脑子里瞬间冒出马会青蹬着自行车去纪委投案的画面,乖乖闭了嘴。
下午一点四十。
范长庚准时出现在市纪委大门口。
没坐车,背着手溜达过来的,看着跟刚吃饱饭出来消食的大爷没两样。
进门登记,值班干部打量了他一眼:“来办什么事?”
“交代旧账。”
值班干部一愣:“哪方面的旧账?”
“计划经济遗留问题。”
看对方眼神有点懵,范长庚慢吞吞地把身份证递过去:“别紧张,我不是来批判市场经济的。”
下午两点。
宁州市纪委,接待谈话室。
赵维松面前放着一杯纸杯装的白开水。
他对面,宁州市纪委二室副主任韩兆林正低头翻看着一沓材料。
那是辛来市刚送来的。
每翻一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就响一次。
页码编得整整齐齐,右下角全盖着鲜红的核验章。
韩兆林翻得很慢。
赵维松的视线就跟着那双手移动。
他连夜赶到宁州,图的就是抢个时间差。
只要能在上级纪委这儿把“辛来市核查程序违规”的调子定下来,他就能喘口气,把水搅浑。
可他没料到,辛来那边送材料的速度能这么快。
而且送来的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散件。
职权依据、工作流程、材料来源、调阅记录、封存记录、见证人签字……目录清晰,一目了然。
赵维松在心里暗骂。
王超贤这个正科级,恶心起人来真是有一套。
韩兆林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抬起头:“赵维松同志,你反映辛来市发计局王超贤越权取证?”
“对。”
“具体指哪一项?”
“发计局调取了政府办的旧协调单,这明显超出了他们的部门职责。”赵维松字斟句酌。
韩兆林没接话,只是把其中一页材料往外推了推:“据这份说明,政府办的协调单原件并没有找到。现有的材料,是发计局在内部历史项目复核中,由工作人员主动提供的复写联。并且,接收过程有市纪委的人员在场见证。”
赵维松不吭声了。
“你说的‘调取’,是指这个过程吗?”韩兆林问。
“我需要看到完整的材料才能确认。”
“现在是你主动来反映问题。”韩兆林看着他,“你得先讲事实。”
赵维松伸手去拿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情绪。
他把纸杯放下。
“辛来有它的特殊情况。很多历史项目,当年都是集体决策。现在个别干部把这种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简单粗暴地扣在几个经济口干部的头上,这会让下面的人不敢干事。”
韩兆林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维松同志,干部敢不敢干事,这是组织部门要考虑的问题。资金到底流向了哪里,这才是我们要谈的事实。今天,咱们只谈事实。”
赵维松盯着有些反光的桌面。
他心里清楚,宁州这边不是不能借力,但韩兆林显然不打算顺着他的节奏起舞。
“好,那我说事实。”赵维松挺了挺后背,“城南三期当年的资金调整,孙守成同志也是签过意见的。”
韩兆林拿起笔,记下名字:“签在什么文件上?”
“市政府资金统筹意见。”
“原件在哪?”
“市政府办应该有存档。”
“文件编号是多少?”
赵维松卡壳了。
韩兆林看着他:“没有编号?”
“年代太久了,我需要时间回忆一下。”
韩兆林点点头,语气平和:“可以。你慢慢回忆,我们不急。”
赵维松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纸杯边缘。
“我们不急”这四个字,像软刀子一样剌人。不急,意味着后续的材料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宁州送。
对方坐在主场,有的是时间耗。而他,只能在这间屋子里干坐着。
主动权,早就没影了。
下午三点。
辛来市纪委谈话室。
范长庚在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没喊一句累。桌上的水慢条斯理地喝了半杯。
郭明达没露面,负责问话的是周科长和小许。
关于去年十月去城建档案馆的事,小许翻来覆去问了三遍。
范长庚的回答次次都一样,连细节都不带差的。
郑文魁找他,说目录有问题,让他陪着去认材料。
到了地方,李胜利不让他进二库,他就在走廊的连椅上干坐了四十七分钟。
等郑文魁出来,他瞅见对方袖口上沾了点蓝色的章油。
“当时为什么不向组织报告?”小许问。
“没法确认啊。”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能确认了?”
范长庚摊了摊手:“借阅卡不是被你们翻出来了吗。”
“当时你心里怀疑什么?”
“怀疑他们在补借阅手续。”
“为什么要补?”
“档案丢了呗,或者被人调包了。”
“谁换的?”
“这我上哪看见去?”
“你怀疑是谁?”
范长庚抬起眼皮,看着小许:“许科长,怀疑这东西,它不值钱。”
小许被噎了一下。
范长庚继续说:“我坐在这儿,只能说我亲眼看见的。郑文魁进了库房,李胜利陪着。出来的时候,郑文魁袖口有章油,而且他们没有做任何登记。就这些。”
周科长在旁边刷刷地记。
小许换了个方向:“你个人留存柳河镇协调单的复写联,这符合规定吗?”
“不符合。”范长庚答得很痛快。
“那为什么留?”
“当年那摊子事是我负责联络的。政府办把协调单送过来,我就顺手留了张复写联,留着工作备查。”
“后来为什么不归档?”
“正式文件那是政府办该归档的活儿。我们发计局这边,只留工作过程材料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