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当年为什么没列入局里的正式档案?”
小许盯着对面的范长庚,语气带着点压迫感。
谈话室里的不锈钢桌面泛着冷光。
范长庚耷拉着眼皮,盯着那片反光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因为我当时觉得,这纸片子留着……以后会要命。”
小许手里的笔顿住了,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半寸的地方。
“要谁的命?”
范长庚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点清明:“谁签了字,就要谁的命。”
一墙之隔的走廊里,光线昏暗。
单向玻璃后,郭明达静静听着扩音器里传来的这句回答。
他太清楚范长庚是个什么货色了。
这老头算不上什么干净人,贪生怕死,自保第一,把关键材料藏了这么多年连个屁都不敢放。
但他有个好处——极懂分寸。
这种人当不了力挽狂澜的英雄,但在特定时候,绝对是最好用的钉子。
前提是,不能再让他舒舒服服地挑着捡着说了。
郭明达转过身,看向旁边的案件室主任:“去,准备对郑文魁进行谈话。”
主任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表:“现在?”
“现在。”
“那……要不要先跟国土局党组打个招呼?”
“不打。”
郭明达的语气没起什么波澜,“直接通知郑文魁本人。”
“地点呢?”
“就在这儿!!让他来市纪委。”
主任点点头,推门出去打电话。
郭明达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办公桌上已经躺着一份传真回执。
是宁州市纪委发来的。
辛来市上报的程序材料,宁州那边签收了。
上面还附着二室副主任韩兆林的批示,要求辛来补充三项书面材料:王超贤的职务职责依据;发计局历史项目复核的党组会议记录;审计局资金流水底稿目录。
郭明达扫完这几行字,直接拿起座机,拨了王超贤的号码。
“补两份材料。”他没废话。
“您说。”
电话那头,王超贤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你的任职文件、发计局的三定方案,还有党组会议记录。重点是要证明一件事——你有权组织这次历史项目复核。”
“已经在弄了,准备得差不多了。”
郭明达有点意外:“你提前猜到了?”
“赵市长既然跑去上面反映我‘越权’,那上面自然要先查查我的‘权’到底是从哪来的。”王超贤答得很干脆。
郭明达嘴角难得地牵了一下:“下午四点前,送到我这。”
“好。”
“还有个事。”郭明达目光投向窗外,“郑文魁马上要过来谈话了。”
听筒里,王超贤的呼吸声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随后说:“他肯定会把责任全推给马振河。”
“那就让他推。”郭明达的声音硬邦邦的,“死人可没法在借阅卡的归还栏上替他签字。”
电话挂断。
发计局局长办公室。
王超贤放下话筒,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实的蓝色文件夹。
里面是他刚刚整理好的一摞东西:任职文件复印件、三定方案、党组会议纪要、历史项目复核工作方案,外加一份档案调阅管理制度。每一份都规规矩矩地加了目录页。
办公桌对面,陈雪峰正捏着一板编号贴,像做微雕一样,小心翼翼地往材料右上角贴。
“王局。”陈雪峰一边贴一边嘀咕,“您弄这套材料,简直比准备高考准考证还精细。”
“宁州那边要看,马虎不得。”
“可咱们弄得这么全乎,上面会不会觉得咱们太能写了?”
“能写,总比出事了说不清强。”
陈雪峰手一抖,一张编号贴贴歪了。他赶紧抠下来重新对齐,压低了声音:“不过赵市长这手也是真够狠的,跑去宁州告状,直接就点您的名。”
王超贤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他那不叫告状。”
“那叫什么?”
“抢地盘。”
陈雪峰抬起头,一脸懵。
“辛来本地的程序现在对他极其不利。”王超贤把茶杯放下,慢慢说道,“所以他得把争议强行抬到宁州去。只要上级一发话,要求暂停核查,辛来这边的线立马就断了。”
陈雪峰恍然大悟:“那宁州那边会叫停吗?”
“看材料。”
“又是材料?”
王超贤看着桌上的文件夹:“在机关里,材料永远走得比人远。”
陈雪峰把最后一页贴好,将文件夹推了过去:“那这次,您不亲自去趟宁州说明情况?”
“不去。”王超贤拔出钢笔,在封面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我去了,性质就变成了我和赵维松当面对质。人和人扯皮,是扯不清的。到时候,材料反而成了次要的东西。”
陈雪峰琢磨了一下:“可您不去,就他一个人在那边可劲儿说,岂不是让他占了大便宜?”
王超贤盖上笔帽,咔哒一声轻响:“他说得越多,就越需要证据来支撑。”
“那他要是拿不出证据呢?”
王超贤把文件夹递给陈雪峰,语气淡淡的:“拿不出,就给他登记下来。”
陈雪峰接过材料,双手下意识地一并拢:“王局,我现在一听见‘登记’这两个字,就条件反射想站个军姿。”
王超贤瞥了他一眼:“那你把食堂肉票的事,登记了吗?”
陈雪峰老脸一红,眼神开始乱飘:“那事儿……那事儿已经澄清了,食堂师傅找错人了。”
“哦?那是谁打了两份红烧肉交了一份票?”
“老邢。”
王超贤点点头:“老邢今天给范局那个铁皮盒做登记,确实挺辛苦。”
“所以我才没去举报他嘛。”陈雪峰接嘴接得飞快。
“你这个组织原则,弹性还真够大的。”
陈雪峰干笑两声,赶紧抱着文件夹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超贤抽出一张空白的红头信笺,开始写自己的情况说明。
第一部分,职权依据。他写得很短,半句废话都没有:根据市委、市政府关于资源型城市转型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职责分工,发计局承担历史项目梳理、专项资金项目清理、转型政策衔接等工作。
第二部分,工作流程。局党组研究,形成方案,部门内部调阅,材料编号,最后移交纪委和审计按职责处理。
第三部分,材料来源。这一块他写得极细。罗秋生的移交清单、发计局的借阅登记、范长庚的主动移交材料、城建档案馆被纪委调取的档案、审计局的资金流水……每一项后面,他都清清楚楚地标上了接收时间、经办人和编号。
写到结尾处,王超贤的笔尖停顿了几秒。
他没写半句自己对案情的判断,更没提赵维松的任何问题。
他只写事实。
事实这东西有个好处,就是不怕别人拿放大镜来回扫。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慢。
但辛来市现在的局面,最缺的偏偏不是快。
而是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得死死钉在地上,拔都拔不出来。
他在落款处签上名字,盖上发计局党组的红印。
下午三点四十,这份材料准时送到了市纪委。
与此同时,辛来市国土资源局,局长办公室。
郑文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督查室周芮发来的督查提示,另一份是法制办的退回意见。
退回理由写得很直白,也很刺眼:材料不完整,未说明涉及举报人关联企业的风险评估。
郑文魁盯着这几行字,心里一阵邪火乱窜。
昨天他还在常委会上高调宣布要在全市搞清欠行动,结果今天一过,全辛来市好像就他一个人在苦哈哈地写说明!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以为又是法制办打来催进度的,带着点火气一把抓起话筒:“喂?”
“郑文魁同志。”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硬得像铁块,全是公事公办的调子,“请你现在到市纪委来一趟,配合了解一下西岭矿区配套道路档案调阅的相关事项。”
郑文魁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话筒塑料壳。
“我现在有个会。”
他脑子一转,本能地抛出个借口。
“可以等你半小时。”
“下午能不能……”
“现在就是下午。”
咔哒。对方连句废话都没多说,直接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郑文魁僵在椅子上,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知道城建档案馆那边出事了,但怎么也没料到,这把火顺着风烧得这么快!
借阅卡……一定是那张该死的借阅卡!
那东西明明应该早就被处理干净了啊。
去年十月,他和李胜利专门去过一趟档案馆二库。
当时李胜利亲口向他保证,旧卡已经不见了,只补了一张目录勾稽表。
他当时没往三号柜最里面走,李胜利也不让他碰,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扫尾。
现在纪委直接找上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柜子里绝对还留着要命的东西。
李胜利这个老狐狸!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躺进重症监护室,躺得可真是时候!
郑文魁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下意识就想给政法委书记高振庭拨过去。
号码刚按了一半,他的大拇指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了。
不行。现在这个节骨眼打过去,通话记录转头就会变成纪委桌上的新材料。
他又想给赵维松打,可赵维松现在人在宁州,更不能打。
他颓然地放下手机,烦躁地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办公室主任很快推门进来:“郑局。”
“我出去一趟。”
郑文魁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要是有人问,就说我去市政府汇报清欠备案的事了。”
主任点点头:“好嘞郑局,我马上让司机备车?”
“不用备车。”
主任愣住了:“那您……怎么去?”
“我走过去。”
主任张了张嘴,硬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真是邪门了,辛来市这几天,骑自行车、靠两条腿走路去办事的人怎么突然多了起来?
他搞不懂这是什么新风向,但他知道,不该问的半个字都别多嘴。
郑文魁披上外套,阴沉着脸走出国土局大楼。
大门传达室里,门卫老马正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吹茶叶沫子。
一抬头瞅见局长出来,赶紧放下缸子站直了身子:“郑局,您出去办事啊?”
说着,老马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本登记册,殷勤地递了过来:“要登记一下外出吗?”
郑文魁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老马,那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人活剥了。
“谁他妈让你登记的?!”
老马吓得一哆嗦,登记册差点掉地上,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是办公室主任交代的。说现在市里提倡规范化管理,领导外出……外出也得登记,说、说是方便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