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海走到接访室门口,脚步顿住。
没急着推门。
郭明达刚才那几句话,不好听,但句句砸在实处。
“我想保命。”
他转过身,又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郭明达坐在桌后,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纪委不是保镖。”
“这我知道。”
潘金海赔了个笑。
“你主动交代问题,组织按规定处理。你拿账本在这儿谈条件,性质就变了。”
郭明达的语气没起伏,像在念规章制度。
潘金海连连点头,顺手摸了摸口袋想掏烟,忍住了。
“郭书记,我不跟您装干净。这些年,我潘金海确实干过不少脏事。可我也不想稀里糊涂被人推出去当垫脚石啊。”
“谁推你?”
郭明达问。
“赵维松,吴德祥,还有……一些人。”
郭明达手里的笔悬停在半空:“高振庭呢?”
接访室里一下子静了。
潘金海盯着郭明达的眼睛。
这名字可是纪委书记主动提的。
他潘金海混了这么多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时候答错半个字,旁边那记录员的本子上就会多出一行要命的字,以后想擦都擦不掉。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低了八度:“高书记……不拿我的钱。”
“我没问钱。”
郭明达头都没抬。
潘金海凑近了些,半个身子压在桌沿上:“他拿‘稳定’压人。”
“怎么压?”
“信访,治安,矿工,还有底下的运输队。”
潘金海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人家不需要亲自放话,底下人就知道该怎么办。今天查你消防,明天找你谈话,后天直接找几个人堵你大门。您去查吧,哪张纸上都不会有高书记的名字,可辛来这地界,谁不知道这是谁的口子?”
“有证据吗?”郭明达问。
潘金海一愣,老实摇头:“没有。”
“那不记判断。”郭明达偏头冲旁边的记录员交代了一句。
记录员手腕一动,在“高振庭”三个字后面补了一行:反映人个人判断,暂未提供证据。
潘金海扫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扯了扯,忽然有点想笑。
这帮搞纪检的人,规矩真他妈多,烦死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踏实。
“黑皮本。”
郭明达把话题拽了回来,“今晚六点前送来。你本人送,当面登记接收。”
潘金海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郭书记,那我送完……还能回家吃晚饭吗?”
“看你交代的情况。”
潘金海苦笑:“您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你来纪委,本来就不是来听吉利话的。”
潘金海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行。六点前,我准时送来。”
“记住,不要让别人代送。”郭明达敲了敲桌子。
“明白。”
潘金海再次走到门口,手都搭上门把手了,又转过头:“郭书记,我手底下那个孙铁,能不能申请个保护?”
“人在哪?”
“我表哥家躲着呢。”
“写地址。”
潘金海几步折回来,抓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划拉了一通。
记录员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这是三号楼?”
“对啊。”
“你这‘三’写得跟‘五’似的。”
潘金海无语地拿回笔,把那三道横杠狠狠描粗了一圈,嘴里嘟囔:“你们纪委管得真宽,连字帖都管。”
“找错楼,人就护不住。”记录员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潘金海被噎得没脾气,丢下笔,转身推门走了。
郭明达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关上。他没马上抓起电话要人,而是先让工作人员去核验那个地址,确认无误后,才联系辖区派出所。在纪委,保护不是拍脑门的一句话,是实打实的程序和责任。
……
下午五点二十。
发计局办公室。
王超贤正翻着宁州那边传回来的回执,桌上的座机响了。
“超贤,潘金海来了。”郭明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
“交东西了?”
“先交了一部分,六点前送黑皮本来。”
王超贤翻文件的手停在半空。那本传说中的黑皮本,终于要见光了。
“他提吴德祥了吗?”王超贤问。
“提了,安泰华衡工程咨询。”
“崔局那边查出来的流水,也有华衡。”
“我知道,我已经让崔国新带底稿先来纪委汇合了。”郭明达停顿了两秒,语气沉了几分,“潘金海还提到了高振庭。”
王超贤没接茬。电话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没证据,”郭明达补充道,“按个人判断记的。”
“这样对。”王超贤说。
“高振庭这条线,你别碰。”郭明达叮嘱。
“明白。”
挂了电话,王超贤在椅子上靠了片刻。这盘棋的局势转得太快。赵维松跑去宁州,是想借上级的势把战场架高;潘金海钻进纪委,硬是把安泰那条线给拽了回来;范长庚交了底稿,郑文魁还在隔壁憋说明。
这帮人原本是几条疯狗互相咬着尾巴,谁也不敢先松口。现在潘金海这一松,其他人肯定得慌。谁都怕自己成了最后那个留下来买单的。
王超贤没觉得多兴奋。局势一乱,最容易出昏招。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越位。他翻开面前的记录本,拔下笔帽,刷刷写下几行字:
不碰账本。
不碰安全保护。
不碰政法线。
发计局只管补项目链条。
笔尖一收,他按下内线把林晓菲叫了进来。
“西岭矿区,柳河镇一期,城南三期。把这三个项目的时间轴拉出来。”王超贤交代得很干脆,“不用写长篇大论,只列四项:文件、会议、资金、调阅记录。”
林晓菲拿着本子记下,抬头问:“今晚就要?”
“今晚先把框架搭出来,明天往里填细节。”
“好。”
林晓菲前脚刚走,陈雪峰后脚就推门进来了,神色有点古怪。
“王局,市政府办来人了。”
“谁?”
“马会青。”
王超贤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这会儿不是应该在纪委?”
“说是刚出来。”陈雪峰压低声音,“带了份旧的收文目录,说要当面交给您,核对什么项目编号。”
王超贤没出声。马会青刚从纪委的谈话室出来,身上还挂着“关键经手人”的标签。赵维松在宁州点名道姓地告他王超贤越权,这节骨眼上,发计局私下接收马会青递来的材料?这哪是送材料,这是送雷。
“让他回纪委交。”王超贤果断开口。
“我说了,但他说是纪委让他来的。”
“纪委谁说的?”
“他说……是小许。”
王超贤二话不说,抓起座机直接拨给小许。
“小许,马会青现在在我这儿,说是你让他来发计局核项目编号的?”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后传来小许确凿的声音:“没这回事。”
王超贤抬眼看向陈雪峰,陈雪峰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人现在在哪?”小许在电话里问。
“外间坐着呢。”
“稳住他,让他先坐着,绝对不要接他的材料。我跟公安的同志马上过去。”
“明白。”
王超贤挂断电话,站起身:“雪峰,去通知门卫,发计局侧门现在开始只出不进。有人问,就说门禁设备检修。记住,别围着他,也别多问。”
陈雪峰点点头:“那马会青那边……”
“让他留在接待区。他愿意等,就给他倒杯水慢慢等。”
“万一他坐不住要走呢?”
“那就明白告诉他,材料发计局不能私下接。他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要是想交材料,就坐那儿等纪委的人来。”
陈雪峰听懂了。这不叫扣人,这叫走程序。只有把程序走得滴水不漏,才能护住发计局,护住王超贤自己。
……
外间的接待区。
马会青僵坐在椅子上,身上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得高高的,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没封口,边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林晓菲端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他碰都没碰,只是干巴巴地问:“王局……忙吗?”
“在核实点情况,您稍等。”林晓菲客气地回了一句。
马会青机械地点了点头。他的脸色难看极了,透着股灰败,眼底一圈乌青,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了极限、随时会断的弓。
今天从纪委出来,他本来是一心要回医院的。妻子还在病房躺着,早上出门时,妻子还眼巴巴地问他:“下午回来吗?”他当时连个准话都没敢给。
结果自行车骑到半道上,路边突然窜出个人,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擦过,“啪”地一下,把这个档案袋扔进了他的车筐里。那人动作太快,连个正脸都没露就钻进了巷子。
马会青捏个刹车停在路边,扒开档案袋一看,里面夹着张白纸,上面就两行字:
“送王超贤,别交纪委。”
“交纪委,你老婆病房有人去。”
看到那两行字,马会青当场腿就软了,扶着车把才没栽倒。他在街边像个木桩子一样杵了半天,脑子里嗡嗡作响。回医院?他不敢。回纪委?他更不敢。他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只要他前脚踏进纪委的大门,后脚就会有人摸进妻子的病房。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蹬着自行车来了发计局。纸上点名要给王超贤,而且他琢磨着,王超贤是个认死理看项目编号的人,或许能把这事儿圆过去,也算给自己留条活路。
可真坐在这外间里,他又后悔了。王超贤是什么人?辛来出了名的“登记狂魔”。这材料一递过去,肯定得上账登记。一登记,事情就彻底包不住了。可要是不交……医院里的老婆怎么办?
马会青的手心全都是冷汗,黏糊糊地贴在牛皮纸袋上。
正煎熬着,里间的门开了,王超贤走了出来。
“马主任。”
马会青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站起来:“王局。”
“材料放桌上吧。”王超贤指了指茶几。
马会青僵硬地把档案袋搁下。王超贤连碰都没碰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谁让你送来的?”
马会青眼神闪躲:“纪委的人。”
“具体是谁?”
“我……我不认识。”
王超贤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你刚才跟陈主任说,是小许。”
马会青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小许根本没让你来。”王超贤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马主任,你现在可以选择跟我说实话,也可以选择坐在这里,等纪委的同志到了再慢慢说。”
听到“纪委”两个字,马会青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林晓菲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没出声催促。陈雪峰则不动声色地挪到了门边,挡住了半个出口。
就在这时,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