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许带着两名纪检干部跨进发计局外间时,马会青正坐在椅子上发愣。
一抬眼对上小许的视线,马会青脸上那点勉强拼凑出来的镇定,瞬间就垮了。
他哆嗦着手,从夹克口袋里抠出一张纸。
那纸被他手心的冷汗攥得湿软,软塌塌地贴在桌面上。
“有人……威胁我。”他嗓子哑得厉害。
小许没急着去碰那张纸。
他偏了偏头,旁边的纪检干部立刻上前,举起相机。
“咔嚓、咔嚓”,正反面拍照。
接着掏出本子,唰唰记下时间、地点和在场人员。
一套流程走完,小许这才捏起纸的一个干瘪角。
字不多,圆珠笔写的,力道大得几乎划破纸背。
最后一句尤其扎眼:交纪委,你老婆病房有人去。
小许看完,顺手递给一旁的王超贤。
王超贤没说话,视线在纸张边缘扫了一圈。
没撕痕,没反复折叠的旧痕,边角还算平整。
刚写不久的。
“谁给的?”小许问。
“扔、扔我自行车筐里的。”
“具体位置。”
“市纪委东侧……第二个路口。”
“几点?”
“快五点的时候。”
“看见人了吗?男的女的?”
马会青痛苦地抓了把头发:“没看清!戴着个帽子,走得特别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小许盯着他:“既然在纪委附近,为什么不直接回纪委?”
马会青死死抠着裤缝,脑袋快垂到胸口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我怕。”
屋里没人笑话他,也没人催他。
“怕什么?”小许追问。
“怕我前脚踏进纪委大门,他们后脚就去医院!”
马会青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爬满了红血丝,“我爱人还在病房里躺着,她连怎么回事都不知道!我也怕这袋子有诈,我不敢拆,更不敢往家里带啊!”
王超贤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
没封口,但袋口粘着一截旧胶条,边缘完整。
“袋子没动过?”
“绝对没开过。”
“谁让你送我这儿的?”
“那张纸上……点名说送给王超贤。”
马会青咽了口唾沫,“别的啥也没写。”
“那你为什么真跑来发计局?”
马会青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我觉得……您这人,凡事都会登记。”
王超贤没吭声,就这么看着他。
马会青扯了扯嘴角,苦笑:“以前觉得您这规矩烦人,现在我算明白了,登记有时候真能保命。”
小许打了个手势,纪检干部再次举起相机。
档案袋外观、封口胶条、边角的折痕,连同现场的人,挨个留底。
拍完,小许从兜里摸出一副一次性塑料手套戴上。
“现在开封。全程录像,除了我,谁都别碰里面的东西。”
档案袋被挪到桌面正中。
小许小心翼翼地揭开那截旧胶条,往里一掏。
只有一张纸。
一份旧收文目录的复印件。
纸张底色发黄,复印的边缘歪歪扭扭的,但这页码,好巧不巧,正好补上了政府办文书室缺失的那一页。
小许扫了一眼目录内容。
1998年9月。市政府办公室收文第137号。
《关于柳河镇一期沉陷搬迁协调意见》。
领导批示栏里,赫然躺着两个名字:
赵维松。
孙守成。
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干了。
孙守成的名字出来了。这可是市长。
陈雪峰正准备拿杯子的手僵在半空,林晓菲抿着嘴没敢吱声,只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王超贤。
王超贤站在原地没动,只淡淡问了一句:“复印机的底码在哪?”
林晓菲赶紧戴上手套,捏着纸角翻到背面。
右下角,一串极浅的灰色序列码:A-0137。
市政府一楼文印室。跟昨天煽动老矿工去上访的那批传单,出自同一台机器。
小许猛地抬起头,和王超贤对视了一眼。
王超贤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冷笑。
赵维松前脚刚在宁州纪委的谈话室里,把孙守成签过意见的事抖出来;
后脚辛来这边,一份盖着孙守成大名的目录复印件就精准地送到了他桌上。
而且,还是从市政府自己楼里印出来的。
这时间卡得严丝合缝。手法不糙,但太心急了。
人一急,脚印就深。
“这不是马会青在送材料。”王超贤打破了沉默。
小许冷冷地接上:“是有人拿他当枪使,借他的手送材料,好把孙市长硬拽下水。”
陈雪峰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王局,那这目录是人伪造的?”
“现在下结论太早。”王超贤摇了摇头,“目录本身可能是真的,但问题不在这儿。目录代替不了正文,更代替不了具体的签批意见。”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稳:“孙市长的名字在目录上,只能证明这份文件经过了他的手。签收、圈阅、会签、批示协调,还是同意拨款、同意调整资金?这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不能画等号。”
王超贤转头看向小许:“我建议,直接去扒原始记录。”
小许点头:“这事纪委来办。”
“政府办有收文本,文书室有流水台账,档案室有移交目录,领导秘书处有传阅登记。”王超贤有条不紊地报着路径,“如果当年法制办也参与了协调,那边同样会有阅办痕迹。一条线串不起来,就多找几条平行的线。”
小许没废话,利索地把复印件装进透明证物袋,封口,贴编号,签字。
“马主任,跟我们回纪委吧。”
小许看了眼瘫在椅子上的马会青,“你爱人那边不用担心,公安已经安排人去医院守着了。”
马会青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王超贤。
“王局……我是不是又办砸了?”
“办对了一半。”王超贤说。
“哪一半?”
“你忍住没拆袋子。”
马会青苦笑一声:“那办错的那一半呢?”
“你应该直接回纪委,而不是绕道来我这儿。”
“行,下次我记住了。”
小许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你最好别有下次。”
马会青被带走了。林晓菲跟到门口,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等她转过身,王超贤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座机。
“郭书记,是我。”
王超贤直奔主题,“马会青被人塞了材料。内容直指孙市长。复印机底码是A-0137。”
电话那头,郭明达沉默了几秒,声音沉稳:“又是那台机器。”
“对。”
“材料真假?”
“暂时存疑,有待核实。”王超贤说,“但它出现得太巧,也太及时了。”
“我知道了。”
“郭书记,我建议立即封存所有的平行记录。”
王超贤语速不快,但咬字很实,“重点查1998年9月,政府办收文137号。文书室、档案室、秘书传阅登记,还有法制办的阅办记录,一个都别漏。”
“好。”郭明达只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电话挂断。陈雪峰站在一旁,啧了一声:“这帮人真够绝的,连孙市长都敢往火坑里推。”
王超贤垂下眼,视线落在桌面的记录本上:“惹上麻烦,不代表他本身有问题。”
“那咱们现在干点啥?”林晓菲问。
“整理项目时间轴。”
王超贤拿指节敲了敲桌子,“西岭矿区,柳河镇一期,城南三期。不用搞太复杂,只列四项核心:文件、会议、资金流向、档案调阅记录。”
林晓菲立刻掏出本子记下。
“另外,今晚谁也不许去政府办那边晃悠。封存记录是纪委的活儿,发计局只负责提供查找路径。”
陈雪峰心领神会:“明白,绝不越界伸手。”
王超贤没再多说,低头在记录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A-0137。
最后一笔刚收住。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王超贤接起电话。
“超贤。”
是孙守成的声音。
“孙市长。”王超贤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轻微的翻纸声,孙守成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依旧是那种透着疲惫的稳重:“郭明达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份旧材料,把我给牵进去了?”
“是。”
“你怎么看?”孙守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