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云顶别苑,宽敞明亮的餐厅里。
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长长的定制大理石餐桌上,摆放着几道由家里专门聘请的厨师精心烹制的菜肴。
菜色荤素搭配,摆盘讲究,甚至还冒着隐隐的热气,一看就知道是大饭店水准。
沈清婉穿着一身真丝居家服,坐在长桌的一端。
她手里拿着一副银质的筷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的餐盘上。
筷子在盘子里的那道清蒸海鱼上轻轻拨弄了两下,挑起一小块鱼肉,却没有送进嘴里,而是又放回了盘子的边缘。
这种精致但带着明显酒店烹饪痕迹的饭菜,在现在的她看来,提不起半点食欲,甚至胃里还泛起了一丝轻微的抵触。
坐在她左侧的林雅琴,正端着一小碗燕窝粥,细细地喝着。
林雅琴放下汤匙,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女儿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上停留了一瞬,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婉婉,怎么不吃啊?
是今天的鱼蒸得不新鲜,还是这几道菜不合你的胃口?”
林雅琴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你要是想吃什么别的,我马上让厨房重新去准备。”
“不用了,妈。”
沈清婉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温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今天在公司看了一天的报表,坐得太久了,这会儿不太饿。”
林雅琴听着这套惯用的说辞,叹了口气。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沈清婉这严重的厌食症不是一天两天能调理好的,逼着她吃反而会适得其反。
林雅琴将话题从吃饭上引开,转而问起了工作:“我听你们项目部的刘副总说,昨天华东区那几个代理商的返点谈判,最后被你卡得死死的,零点五个百分点都没多让?”
“嗯。”
沈清婉神色如常地应了一声,“公司的利润底线不能破,一旦在这个项目上开了口子,其他区的代理商就会有样学样。
做生意,规矩立住了比让利更重要。”
林雅琴点了点头,对女儿在商场上的手腕她是放心的。
“不过……”
林雅琴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沈清婉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我今天下午碰见李秘书,顺嘴问了一下你这两天的行程。”
林雅琴顿了顿,接着说道:“他说你这几天,连着往集团旗下的那个阳光幼儿园跑了好几趟。
连原本定在中午的部门高管例会都给推迟了。
那个幼儿园二期扩建的项目虽然也在推进,但也就是个常规的教育板块基建项目,预算也不算太大,用得着你这个大总裁亲自、频繁地去盯着吗?”
听到母亲提起去幼儿园的事,沈清婉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脑海中浮现出了江屹在幼儿园后厨忙碌的身影,以及那碗清爽的柠檬鸡丝凉面。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那个项目虽然不大,但位置在市中心,而且这是集团今年下半年主推的‘高端食育’标杆园。”
沈清婉放下水杯,面不改色地扯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工作理由,“前几天有几个家长投诉说幼儿园苦夏伙食不好。
教育板块的口碑一旦受损,直接影响明年的招生和二期项目的审批。
我必须亲自过去把把关,看看园方对突发状况的整改态度和执行力。”
林雅琴听着这番条理清晰、公事公办的解释,虽然觉得沈清婉对这个小项目的关注度有些超乎寻常,但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行吧,工作上的事情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林雅琴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回到沈清婉那有些苍白的脸上,“但是婉婉,你也不能总是把所有的心思全扑在工作上。
你看你这脸色,天天不吃饭怎么能行?
身体熬坏了,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沈清婉垂下眼眸,没有接话,这种老生常谈的关心她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林雅琴看着女儿沉默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今天晚饭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婉婉啊,你也别嫌妈啰嗦。”
林雅琴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今年已经二十六了。
放在普通人家,这都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你爸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最近在几个老朋友的聚会上,留意了几个世伯家的孩子。”
林雅琴一边观察着沈清婉的神色,一边试探着继续往下说:“这几个孩子都是从国外名校留学回来的,现在也都在各自家族的企业里担任要职。
无论是家世背景、学历还是能力,跟你都算是门当户对。
你爸的意思是,这周末或者下周抽个时间,安排你们一起喝个下午茶,或者吃顿便饭,互相认识认识,就当是交个朋友……”
“妈。”
没等林雅琴把话说完,沈清婉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沈清婉的声音并不大,但语气却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强硬和排斥。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林雅琴:“我已经跟您和我爸说过很多次了。
我目前没有任何考虑个人问题的打算。
公司正处在几个新项目并线的关键期,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这种无聊的相亲局。”
“怎么能叫无聊的相亲局呢!”
林雅琴也有些急了,“你爸这也是为了你好!
你一个人管理这么大的公司多累啊,要是能找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丈夫帮衬着你,你也不至于连饭都吃不下去。
而且那些世伯……”
“如果他执意要安排这种打着交朋友幌子的商业联姻,”沈清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冷硬,“那我就只能去疗养院找爷爷,让他老人家来评评理。
看看他是觉得沈氏集团的业务发展重要,还是把我当作联姻筹码去换取那些所谓的世伯资源更重要。”
听到沈清婉搬出老爷子,林雅琴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在这个家里,虽然沈父是现任董事长,但真正拥有绝对话语权、而且偏爱沈清婉的,是一直在疗养院静养的沈家老爷子。
“你这孩子,怎么脾气这么倔呢。
你爸不也是随口一说……”
林雅琴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这个话题今天是彻底聊不下去了。
她看着沈清婉面前没怎么动的餐盘,心疼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不说了。
你不想去就不去,别动不动就拿你爷爷来压我。
你这晚饭也没吃几口,赶紧上楼休息吧。”
“我吃好了,您慢用。”
沈清婉没有再多做停留。
她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餐厅,径直上了二楼。
回到卧室,沈清婉反手关上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她走到床边坐下,紧绷的后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刚才在饭桌上的那番对话,让她觉得极其烦躁。
什么门当户对,什么世伯家的孩子,这些充满着利益算计和刻意安排的交往,只会让她觉得更加倒胃口。
相比之下,她突然觉得……在那个充满油烟味的夜市摊位上,坐在小塑料凳子上,听着那个叫陈彪的男人大声吆喝,看着那个五岁半的小女孩乖巧地递着筷子,反而更让人觉得真实和踏实。
沈清婉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昨晚在那个老旧的出租屋门口,江屹靠在门框上,眼神固执地说着“没有拿钱不干活的习惯”的样子。
还有念念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说的话。
“漂亮阿姨,你还来吃面条吗?”
“阿姨还会来的。”
沈清婉记得自己给出的承诺。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八点四十五分。
这个时间,星光集市应该正热闹着。
沈清婉的胃里又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空虚感。
她没有再犹豫,直接站起身,走到衣帽间。
她脱下身上那套真丝居家服,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最普通的白色纯棉T恤和一条宽松的浅蓝色牛仔裤换上。
将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最后,她从底层鞋柜里拿出了那双平底帆布鞋穿上。
换好衣服,沈清婉从梳妆台上拿过一个黑色的口罩戴在脸上。
她拿起手机和车钥匙,拉开卧室门,放轻脚步走下楼,直接去了地下车库。
坐进那辆黑色轿车里,沈清婉将车子启动。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车子平稳地驶出云顶别苑,朝着星光集市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