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
饭馆里最热闹的那阵忙碌渐渐退了下去。
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了晚上八点，门外排队的客人早已散去，只剩下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在吃饭。
比起先前人声鼎沸的模样，此时的饭馆安静了不少。
偶尔响起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还有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蒜泥白肉，还有一份拍黄瓜。”
陈彪端着托盘，从后厨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将两道菜稳稳地放在靠门那桌客人的面前，笑着招呼道：
“几位慢用，有什么需要再喊我。”
“好，麻烦彪哥了。”
“客气什么，慢慢吃。”
陈彪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转身看了一眼大堂。
确定暂时没有哪桌客人需要招呼以后，他这才回到收银台旁边坐下，端起已经放凉一些的茶水，一连喝了好几口。
忙了大半个晚上，他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总算能喘口气了。”
陈彪放下茶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另一边，刘阿姨正拿着抹布，收拾一桌刚刚结账离开的客人。
桌上的碗筷被她一一放进托盘里，剩下的汤汁和食物残渣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干活很利索，没一会儿，桌面便重新擦得整洁明亮。
后厨里。
江屹将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又低头看了一眼灶台边挂着的单子。
后面几桌客人点的菜都已经做完了，暂时也没有新的单子送进来。
他关小灶火，将手洗干净以后，这才从后厨里走了出来。
刚来到大堂，江屹便看见沈清婉和念念坐在那张专属的小桌子旁边。
念念正趴在桌边，小手指着画纸上的几个人，兴致勃勃地跟沈清婉说着什么。
沈清婉微微低着头，认真听着小丫头的话。
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时柔和了许多，唇角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然后圆圆就跟我说，她让她妈妈也给她做一本相册。”
念念晃着两条小短腿，奶声奶气地说道：
“乐乐也要做，小橙子也要做。”
“他们都说，等做好了以后，也要带去幼儿园给我看。”
沈清婉笑着点了点头。
“那以后你们就可以互相交换着看了。”
“对呀！”
念念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到时候我还要看看他们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小丫头说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见江屹走过来，她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顿时弯成了两道月牙。
“爸爸！”
江屹走到桌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跟漂亮阿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在跟漂亮阿姨说相册呀。”
念念仰着小脸回答了一句。
下一秒，小丫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爸爸，西瓜！”
她连忙从小椅子上站起来，伸出小手拉住江屹的衣角。
“我们下午买的西瓜，还给漂亮阿姨留了一半呢。”
“爸爸快去切出来，我要跟漂亮阿姨一起吃！”
听见念念的话，沈清婉不由得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身旁满脸期待的小丫头。
“还给我留了西瓜？”
“对呀。”
念念认真地点了点头，还伸出两只小手，在面前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留了这么大一半。”
“下午我跟爸爸回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卖冻西瓜的，我就让爸爸买了一个。”
“那个西瓜可甜啦，干爹和刘奶奶都说好吃。”
说到这里，念念又像是怕沈清婉误会一样，连忙补充道：
“我们没有把漂亮阿姨的那一半吃掉哦。”
“爸爸用保鲜膜包起来，放在冰箱里面了。”
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让沈清婉心中微微一软。
她没想到，念念下午吃西瓜的时候，还特意惦记着她。
明明只是半个西瓜，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可听着小丫头奶声奶气的话，沈清婉心里却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她抬手轻轻捏了捏念念肉乎乎的小脸。
“原来念念还记得给阿姨留一半。”
“当然记得呀。”
念念眨了眨大眼睛。
“好吃的东西要一起吃。”
说完，小丫头又拉了拉江屹的衣角，催促道：
“爸爸，你快去拿出来呀。”
江屹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西瓜可以拿出来，不过现在还不能吃。”
念念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为什么呀？”
“漂亮阿姨到现在还没吃晚饭，肚子还是空的。”
江屹耐心解释道：
“而且西瓜在冰箱里放了一下午，现在还很凉。”
“漂亮阿姨的肠胃不好，空着肚子吃冰西瓜，晚上很容易胃疼。”
听见会让沈清婉胃疼，念念顿时不再催了。
她松开江屹的衣角，抬起小脸看向沈清婉。
“那漂亮阿姨不能现在吃。”
“要先吃饭。”
“还要喝爸爸做的药膳。”
江屹点了点头。
“西瓜也得先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一会儿，等它没那么凉了，吃完晚饭以后才能尝一点。”
念念认真听完，立刻伸出两根小手指。
“那就吃两小块。”
说着，她似乎觉得两块有点少，又悄悄多伸出了一根小手指。
“三小块也可以。”
江屹看了她一眼。
“到时候看漂亮阿姨的胃口。”
“好吧。”
念念乖乖答应下来。
“那爸爸先把西瓜拿出来，让它不要那么冰。”
坐在旁边的沈清婉看着父女两人一问一答，眸光不由得轻轻动了动。
她的身体不好，这件事身边很多人都知道。
公司里的员工会顾忌她的身份，李秘书也会按照医生的叮嘱，替她安排好每天的行程。
可是那种照顾，更多的是因为职责。
就连家里的厨师，也只是按照营养师给出的食谱准备饭菜。
像现在这样，有人记得她不能空腹吃凉的，会在意一块西瓜从冰箱里拿出来以后要放多久，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而念念只是因为觉得西瓜甜，便自然而然地替她留了一半。
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分给她。
这样细小又自然的惦记，反而最容易触动人心。
沈清婉抿了抿唇，看向江屹。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不吃也没关系。”
“哪里麻烦了？”
还没等江屹开口，正在收银台旁休息的陈彪便凑了过来。
他靠在柜台边，笑呵呵地说道：
“沈总，你是不知道，下午江哥刚把西瓜切开，念念就先把你那一半给定下来了。”
“我们每个人分了几块，剩下的那一半谁都不许动。”
“我当时就多看了两眼，念念还专门提醒我，那是给漂亮阿姨留的。”
念念听见这话，立刻转头看向陈彪。
“干爹骗人。”
“我才没有不让你看。”
“我只是告诉你，那一半不能切。”
陈彪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对，可以看，不能吃。”
“待遇差别还是很大的。”
念念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安慰道：
“干爹下午已经吃了好多块啦。”
“而且你还说肚子都吃圆了。”
“咳咳……”
陈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干爹那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可没吃多少。”
正在收拾桌子的刘阿姨听见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彪，你下午吃得可不少。”
“西瓜皮都在你面前堆了一小摞。”
陈彪无奈地看向刘阿姨。
“刘姨，怎么连你也拆我的台？”
“我这是实话实说。”
大堂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沈清婉看着几人说笑，唇角的弧度也不由得加深了一些。
念念重新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漂亮阿姨，西瓜真的很甜。”
“等会儿你一定要尝一下。”
沈清婉轻轻点头。
“好，阿姨听念念的。”
得到她的答复，念念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
江屹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
“我先去把西瓜拿出来。”
“嗯嗯。”
念念连忙点头。
江屹转身回到后厨，打开冷藏柜。
被保鲜膜包好的半个西瓜放在最上层，旁边还贴着下午留下的“留用”标签。
他将西瓜拿出来，放进干净的托盘里，又把托盘摆在远离灶台的位置。
现在天气热，西瓜也不能在外面放太久。
等最后几桌客人离开，再把晚饭做好，时间正好差不多。
江屹回到大堂时，念念立刻仰着小脸问道：
“爸爸，拿出来了吗？”
“拿出来了。”
“那等漂亮阿姨吃完饭就能吃了吗？”
“可以少吃一点。”
江屹说完，又看向沈清婉。
“你今天中午吃得怎么样？”
沈清婉微微一怔，随后如实说道：
“还是和平时差不多，只吃了一些。”
江屹听完便知道，她中午的胃口多半又不太好。
“那晚饭先吃清淡一点。”
“药膳喝完以后，如果胃里没有不舒服，再吃两块西瓜。”
“好。”
沈清婉轻声答应下来。
一旁的陈彪听见这话，忍不住笑着感慨道：
“沈总，这半个西瓜想吃进嘴里，可得先过江哥这一关。”
“从什么时候拿出来，到什么时候能吃，再到最后能吃几块，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胃不好，我也给你安排。”
陈彪连忙摆手。
“那还是算了。”
“我这胃结实得很，别说两块冰西瓜，就是让我吃半个都没事。”
念念眨了眨眼睛，认真提醒道：
“干爹，一次吃半个西瓜也会肚子疼的。”
“爸爸说过，好吃的东西也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陈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行，听我们念念的。”
“以后干爹也少吃一点。”
念念这才满意地弯起了大眼睛。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桌客人抬手喊道：
“彪哥，麻烦结一下账。”
“来了！”
陈彪立即站直身子，拿着账单走了过去。
刘阿姨也将收拾好的碗筷端进后厨，准备继续清理剩下的餐桌。
江屹看了一眼大堂里还在吃饭的几桌客人，对沈清婉说道：
“再等一会儿，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就去做晚饭。”
沈清婉轻轻点头。
“没关系，我不着急。”
“你先忙。”
江屹应了一声，正准备去看看其他几桌客人还有没有需要，衣角却又被念念轻轻拉住。
“爸爸。”
“怎么了？”
念念小声叮嘱道：
“你不要忘记西瓜哦。”
江屹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忘不了。”
“先吃晚饭，再吃西瓜。”
“好！”
念念脆生生地答应下来。
沈清婉坐在小椅子旁，看着父女两人的身影，心底那股暖意久久没有散去。
后厨里放着的，不过只是半个西瓜。
可有人替她留着，有人替她惦记着，甚至连入口时会不会太凉都认真放在了心上。
这种被人牵挂着的感觉，对她来说，似乎比西瓜本身还要甜上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