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川的旧案，很快被重新调了出来。
案卷不厚。
甚至可以说薄得有些不正常。
三条人命。
一个曾经在海军体系里前途极稳的舰长。
一场让他整个人从体系里消失的事故。
最后留下来的材料，却干净得像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模板。
交通事故。
肇事司机疲劳驾驶。
车辆制动不及。
现场无其他外力介入。
家属接受处理结果。
调查人员看到最后一行时，脸色都变了。
家属接受。
可当时周砚川根本不接受。
他甚至差点把江城那边的桌子掀了。
只是最后，案子还是结了。
结得很快。
快到像有人怕它再多活一天。
冯司令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看后续补上来的秘密材料。
很快，一个名字浮了出来。
方景曜。
江城前任市长方文柏的儿子。
当年二十出头。
圈子里出了名的混账。
飙车、打人、开会所、养一群不干不净的朋友，江城本地不少人都知道。
只是方文柏还在位置上，很多事都被压了下去。
周砚川的女儿周知意，就是那时候被方景曜盯上的。
那一年，周知意还没出国。
成绩很好。
性格也安静。
她只是去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就被方景曜看见。
之后的事情，一步步变得恶心。
送花。
堵校门。
让人传话。
找学校领导“关心”。
再后来，是几个混混在周知意回家路上跟了她两条街。
周砚川当时还在部队。
家里只有妻子和父母。
周妻第一次去找学校，学校让她“别把事情闹大”。
第二次去派出所，对方说“没有实质伤害，先调解”。
第三次，周知意的外婆在菜市场被人撞倒，撞人的人丢下一句：
“女孩子别太端着。”
这句话，才真正把周家惹急了。
周砚川的妻子带着老人去市里反映。
周砚川的父亲也找了老战友。
他们以为，只要把事情摆上桌，总有人会管。
可他们低估了方家的手。
也低估了那帮人被拒绝后的下作。
一周后。
周砚川的父母和妻子，从江城返回途中，车被一辆重型货车撞下高架引桥。
三人当场死亡。
肇事司机很快被控制。
酒驾。
疲劳驾驶。
认罪态度好。
家庭困难。
所有证据都像排练过一样，往一个方向走。
没有人提方景曜。
没有人提之前的骚扰。
没有人提周家三次反映。
没有人提那句“女孩子别太端着”。
周知意因为当天临时被老师留在学校，躲过了一劫。
也正因为她活了下来，周砚川才没有当场疯掉。
可他回来以后，看到的是已经盖好章的结论。
他要求重查。
材料被退。
他找人。
人被调走。
他继续追。
压力一层层压下来。
最后有人找他谈话。
说得很含蓄。
也很难听。
“你还有女儿。”
“人要往前看。”
“别把她也卷进去。”
冯司令看到这句话时，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办公室里没人敢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畜生。”
秘书站在旁边，声音也压得很低。
“司令，方文柏后来退了。”
“方景曜出国待过一段时间，现在人在国内，名下有几家公司。”
“当年那个肇事司机，三年前病死。”
“参与处理案子的几个人，有两个已经调离江城，一个病退，一个还在。”
冯司令抬眼。
“周知意呢？”
秘书翻了一页。
“周知意后来通过一个海外教育基金出了国。”
“表面上是普通奖学金。”
“但我们刚查到，那个基金背后的资金，绕了几层以后，和保护伞美国本土合作资本有关。”
他顿了顿。
“目前就读的大学，也在保护伞势力覆盖范围内。”
冯司令闭了闭眼。
一切都连上了。
周砚川不是突然投向保护伞。
是这边先把他的路堵死了。
保护伞救了他的女儿。
给了他重新拿起指挥权的位置。
给了他一支航母编队。
那他现在站在黑伞号舰桥上，对着华国舰队开火时，心里会怎么想？
冯司令不敢替他想。
也没脸替他想。
同一时间，更高层的简报会上，周砚川的资料被重新摆了上去。
有人看着照片，声音很沉。
“叶天武。”
“周砚川。”
“再加上叶枫。”
“保护伞内部的华人高层，比我们原先估计得多。”
另一人纠正：
“叶枫明面上只是中层总监。”
“但他叔叔是高层管理人员。”
“叶天武是公开执行董事长。”
“周砚川现在是黑伞号航母编队司令。”
“这个级别，怎么都算中高层。”
会议室里气氛很沉。
以前很多人习惯把保护伞看成外部财团。
可现在他们发现，这个财团里有相当多的华人面孔。
而且这些人，不是边缘角色。
一个能代表保护伞对世界开口。
一个能指挥航母编队开火。
一个能在华国、美国、黑州、东亚伞区之间来回牵线。
这说明保护伞不是一个简单的外国资本壳。
它在吸收人。
吸收那些有能力、有怨气、有价值、又被原本体系推出去的人。
冯司令把旧案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保护伞。”
“周砚川这个案子，必须重新查。”
有人皱眉。
“现在查，会不会显得太被动？”
冯司令冷冷看过去。
“不查才叫被动。”
“一个能指挥福特级航母编队的人，当年被我们自己人逼走。”
“现在他的女儿在保护伞势力范围内。”
“他本人站在保护伞舰桥上。”
“我们连当年到底是谁把他推过去的都不敢查？”
那人不说话了。
冯司令继续道：
“方文柏。”
“方景曜。”
“当年参与压案、结案、威胁家属的人。”
“一个都别漏。”
秘书低声提醒：
“司令，方家背后还有一些关系。”
冯司令看着他。
“那就一起查。”
“查到谁算谁。”
他停了停，声音更冷。
“这不是替周砚川出气。”
“这是告诉后面的人。”
“别再把能用的人，往保护伞那边推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已经晚了。
周砚川已经在黑伞号上。
那艘航母也已经开过火。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被推出去，就不是一句重查旧案能请回来的。
屏幕上，周砚川的照片仍然停着。
照片里的男人神色平静。
像一把沉在海里的刀。
冯司令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当年江城没有那群畜生。
如果那起案子没有被压。
如果周砚川的女儿没有被保护伞接住。
今天站在黑伞号舰桥上的人，会不会本该站在他们这边？
没人能回答。
也没人敢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