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得勇坐在营房外，把这句话一笔一画写进日记。
阳光落在纸页上，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睛，在下面继续写道。
灾难发生后的第三个月，黑州保护伞基地恢复稳定日照。
清尘行动持续八天。
华国、俄国、南韩、美国与保护伞的士兵和工程人员共同回收黑冰，融水装弹，再把遮住太阳的尘埃从天空打下来。
今天，基地第一次关闭了白天的照明设备。
陈得勇写到这里，停下笔看了一眼远处。
一支运输车队正沿着阳光照亮的道路驶向工业区。
没有任何车辆开灯。
“又在写日记？”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得勇立刻合上本子，起身敬礼。
“林少将！”
林飞摆了摆手。
“别紧张，我刚好经过。”
“写了什么？”
陈得勇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日记递过去。
林飞站在阳光下，从第一行慢慢看到最后一行。
这篇记录没有战报里精确的弹药消耗，也没有清尘系统的运行参数。
里面写的是士兵抱着工具睡着，写的是俄国工程师醒来以后往脸上浇水，写的是南韩维护人员守着过滤设备不敢离开。
还写了阳光出现时，所有人明明被刺得流泪，却没有一个人低头。
林飞看完，合上本子。
“这一篇，复制一份。”
陈得勇愣了愣。
“送回华国军事档案部门。”
“战报会记录我们用了多少炮弹，伤亡多少人，完成了什么任务。”
“可以让后来的人知道，真正站在这里的人看见了什么，又是怎么把这八天熬过来的。”
陈得勇挺直身体。
“是！”
林飞刚把日记还给他，终端里便传来红后的通知。
【保护伞土壤研究组将在二十分钟后前往基地外围采样。】
【本次任务对盟军开放观察。】
林飞看向远处被阳光照亮的实验田。
一排麦苗已经长出嫩叶。
可实验田之外，依旧是大片灰黑色土地。
“把消息传出去。”
“愿意学的人都可以去。”
不到二十分钟，集合点便站满了人。
华国工兵带着纸笔。
俄国工程师拿着记录终端。
南韩人员连便携摄像设备都准备好了。
山姆派来的美国工程组也一个不少。
很多人原本以为，重新看见太阳才是这场灾难最难解决的问题。
等阳光真正落到地面，他们才发现更严重的问题一直在脚下。
土地。
酸雨、陨石尘埃和重金属已经污染了大片地表。
没有土地，就算阳光重新出现，人类也种不出足够的粮食。
地下农场能够养活一部分人，却不可能永远承担所有人的食物消耗。
能够恢复农业的土地，才是全球现在最稀缺的资源。
保护伞土壤研究组在基地外围选了六个采样点。
钻探设备打入地下，将不同深度的土柱完整取出。
表层十厘米。
十厘米到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到六十厘米。
每一层都被单独密封，送入移动检测车。
红后根据结果，很快在屏幕上绘制出一张立体污染图。
红色代表重度污染。
黄色代表需要改良。
绿色区域少得可怜，大多位于更深的土层。
一名华国工兵举起手。
“酸雨污染，直接大量使用石灰中和不行吗？”
保护伞土壤专家指向屏幕。
“石灰只能处理酸碱度。”
“你们看这一层。”
他放大表土数据。
“酸性可以中和，重金属不会自己消失。”
“土壤里的原生菌群已经死亡超过百分之八十。”
“没有微生物参与分解和循环，酸碱度恢复正常也不代表这块地可以长期种植。”
俄国工程师问道。
“把表土翻到更深处，再铺上干净土呢？”
“那只是把污染埋下去。”
专家摇头。
“一次大雨或者地下水位变化，污染物还会重新上来。”
“严重区域必须移除表层，轻度区域可以针对性中和，再使用吸附材料固定重金属。”
南韩人员盯着实验田里的麦苗。
“那些已经恢复的土地呢？”
“为什么能种？”
专家带着众人走进完整改良区。
“先由红后完成污染建模，确定每一块区域该移除多少表土。”
“再加入生物炭、清洁改良土和对应比例的中和剂。”
“最重要的是菌群。”
“保护伞地下农场没有被酸雨污染，我们从那里保存了完整的土壤微生物体系。”
“不同作物需要的菌群也不一样，不能抓一把土随便撒下去。”
美国工程师皱着眉问。
“如果没有你们的设备呢？”
“可以做最基础的改良。”
专家回答得很直接。
“但没有精确污染分布，没有清洁菌群库，也没有独立排水和封闭水循环，种子即便暂时发芽，也很难形成稳定产量。”
“更麻烦的是，每个国家、每个城市受到的污染都不一样。”
“黑州的比例不能直接搬去华国，也不能搬去俄国。”
“必须重新采样，重新计算。”
周围翻动纸页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很多士兵把专家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可他们心里已经明白。
挖土、排水、搭建防护棚，这些事情各国都能做。
真正决定土地能否重新稳定产粮的污染建模、菌群恢复和精确改良，短时间内依旧离不开保护伞。
太阳的问题解决以后，保护伞手里的土壤技术反而变得更加重要。
采样工作结束，各国代表再次进入保护伞指挥中心。
四个国家都想成为下一个清尘目标。
谁也不愿意继续生活在极夜里。
薇拉没有给任何人争论的机会。
“别谈人口，别谈贡献，也别拿以前的关系说事。”
“抽签。”
“这是最公平的办法。”
四枚一模一样的金属签放进透明箱体。
各国代表共同检查重量、大小和表面痕迹。
抽签过程通过盟军频道全程直播。
林飞代表华国抽出第一枚。
数字一。
华国第一个。
俄国代表抽到数字二。
山姆派来的美国代表抽到数字三。
最后剩下的数字四属于南韩。
没有人提出异议。
运气就是运气。
南韩虽然排在最后，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视频通讯里的马尔科夫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起来。
“我有个提议。”
“这次去黑州支援保护伞的俄国士兵和工程人员，不回俄国了。”
“让他们继续跟着保护伞去华国。”
俄国军方代表愣了一下。
马尔科夫继续说道。
“国内的部队不动，也不用额外抽人。”
“我们帮华国快一点干完，保护伞自然就能快一点轮到俄国。”
“而且这些人已经参与过黑州清尘，再去华国只会越来越熟练。”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山姆派来的代表眼睛立刻亮了。
南韩代表也反应过来。
两个人心里几乎同时骂了一句。
马尔科夫这个老狐狸，是真的狗。
“美国支援队也不回去。”
“继续跟着保护伞。”
“南韩也是。”
“我们排在最后，更应该让前面三个国家快一点完成。”
一个临时决定，让黑州多国支援队变成了一支固定联合施工队。
他们会跟着保护伞按照抽签顺序一路走下去。
轮到后面的国家时，这支队伍的经验只会更加丰富。
保护伞没有立刻制定华国清尘方案。
杰克只看了一眼四九城的卫星数据，便否决了直接套用黑州参数的想法。
“先看现场。”
“建筑密度、尘幕厚度、空气流动和黑冰坠落区域都要重新计算。”
“土壤也要重新采样。”
“没有现场数据，谁敢直接动荷兰男孩？”
两架保护伞专机很快完成准备。
气象专家、土壤专家和工程人员登上第一架专机。
林飞带领华国人员返航。
俄国、美国和南韩支援队则乘坐后续运输机，一同前往华国。
飞机离开阳光照耀的黑州基地，逐渐进入横跨大陆的灰黑色尘幕。
舷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消失。
十几个小时后，专机抵达四九城上空。
地面建筑密集得几乎看不见空隙。
排水系统中还有大量酸雨留下的污染积水。
城市外围的农业区一片灰黑，几乎找不到任何绿色。
保护伞土壤专家盯着地面。
杰克带来的气象人员则看着不断变化的高空数据。
两个人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先别准备发射水雾弹。”
“这里的情况，比黑州复杂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