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内，陈若瑶在秦牧对面坐下，姿态从容。
她坐下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扇半敞的门外的夜色中，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片刻，又重新收回来。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好巧啊，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你。”
秦牧看着她，手中的酒碗端在唇边没有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方才看过的方向，又收回来。
他放下酒碗：“是很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旁边坐着的白玉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快要见底的酒，仰头喝尽，然后站起身。
他向秦牧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看来赵兄今晚佳人有约，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烛光中一闪，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酒馆内只剩下秦牧和陈若瑶两个人。
檐下的油纸灯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秦牧看了一眼白玉京离开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声音放低了一些：“徐龙象在对面巷子里看着呢。”
陈若瑶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让目光飘向窗外，只是垂着眼睫。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他现在已经完全被陛下掌控了。”
秦牧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我也没想到。他心态转变的这么快。”
陈若瑶轻轻摇了一下头：“他不是没有挣扎。他只是选了更容易的那条路。”
秦牧没有接话，重新端起酒碗。
他侧过头，目光瞥向窗外那道隐藏在巷口阴影中的身影，只一瞬，又收了回来。
他放下酒碗时，碗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还在看。”
陈若瑶没有转头，可她的嘴角依然弯着。
她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声音很轻：“那就让他看吧。”
窗外，徐龙象依然站在那片阴影中。
他看见陈若瑶端起茶杯的动作，看见她微微侧头的姿态，看见她隔着桌面与那道灰布身影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就是无法从那个画面上移开。
他握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发颤。
不是冷的。
他在某一瞬间忽然觉得呼吸急促了一下，心跳也快了半拍。
他试图把这种感觉重新按下去，把它命名为“对大业的期待”，或者“对拉拢强者的迫切”。
可那个名字贴上去之后，很快就脱落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昏黄烛光中一灰一月两抹身影。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在为大业牺牲，她的心里是有我的，她不会让对方占到便宜。
可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林小鹿的草蚂蚱已经编好了。
她把它放在膝头，用指腹轻轻压了压翅膀的边缘，让那对草茎编成的翅羽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可她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再继续编下一只。
她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手中的草茎上移开了，落在街角那间小酒馆的方向。
她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赵三对面坐下，看见两人之间隔着烛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的手指停在草蚂蚱的翅膀上，没有再动。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没有问。
她只是觉得那个女人坐下的时候，坐得很自然，像是她本来就该坐在那里一样。
她的目光在那道月白色身影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赵三的侧脸上。
火堆里的柴火又塌下去一截，溅起一簇细碎的火星，在空中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林小鹿低下头，像怕被谁看见自己方才在往哪个方向看。
她把那只编好的草蚂蚱轻轻放在石头上，又拿起来，放下去，又拿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姐姐……是赵大哥的朋友吗？”
她的声音落进夜风里，被柴火的噼啪声盖住了一半。
可坐在她旁边的林青石还是听见了。
他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酒，顺着师妹的目光看了一眼街角的方向，又看了看师妹的侧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怎么，小鹿，喜欢上他了？”
林小鹿的手指猛地攥了一下，那只草蚂蚱被她攥进了掌心里。
然后她松开手，低下头：“师兄……你胡说什么呢？”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虚。
林青石没有戳穿她，也没有笑她，只是端着那碗快要凉透的酒，看着火堆。
他的语气放得更轻了：“小鹿，咱们这种小门派的人，一辈子可能也遇不上几个像他那样的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他顿了顿：“你要是真的喜欢他，那就放心大胆地去追。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林小鹿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师兄那张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圈，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那……好。”
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还在掌心里的草蚂蚱，又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向街角那间小酒馆的方向，落在那道灰布身影上。
她的眼睛在火光和月光交错的光影中亮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