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徐龙象依然站在那处巷口的阴影中。
他的目光穿过酒馆那扇半敞的门,落在烛光下的两道人影上。
他看见陈若瑶微微侧头的弧度,看见那道灰布身影端起酒碗时手臂抬起的幅度,看见两个人之间那隔着桌面的距离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一线。
然后他看见月神起身了。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烛光中站了起来。
然后那道灰布身影也站了起来,随手在桌面上搁了什么,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朝酒馆门口走去。
徐龙象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从收缩中微微放大。
他看见两人并肩走出了那扇半敞的门,月白色的衣裙和灰布衣袍在油纸灯的昏黄光晕中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然后两人一起朝街道另一端走去。
他们走的方向是……客栈的方向!?
徐龙象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一道月白,一道灰布,一个从容,一个也从容。
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徐龙象的脚动了。
他自己都没有想清楚,步子就已经迈出去了。
他沿着墙根的阴影走。
他走过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布庄,走过一株在夜风中微微摇动枝条的老槐树,走过一扇已经被上了门板的铺子。
他没有走得太近,只是隔着足够的距离,让那两道身影始终在他视线的边缘,既不跟丢,也不靠近。
徐龙象跟了一会儿,忽然停下了。
他站在那盏重新亮起的灯笼的光晕中,月光和灯影在他脚下交错,像两条互相缠绕又彼此分离的线。
他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跟上来?
他只是想确认月神的安全,确认那个赵三不会对她做什么,确认她只是去演戏,只是去完成一场为了大业而精心布置的局。
徐龙象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些。
他看着那两道身影走到了客栈门口,看见那道灰布身影侧过身,像在等那道月白色身影先走。
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微微颔首,然后迈步跨过了门槛。
灰布身影跟在她身后,也跨过了门槛。
两人消失在门内的烛光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徐龙象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柳树旁,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客栈门。
他的脚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
徐龙象握着拳头的手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徐龙象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认。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和那丝隐秘的、令他脊背发热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涨落。
他告诉自己,她是为了大业,她心里有我。
可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徐龙象自己都能感觉到那句话里有多么无力。
徐龙象站在柳树下,夜风从枝条间穿过,吹动他玄黑色的蟒袍下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口气在夜空中化作一团极淡的白雾,很快就散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月神不会让那个赵三占到便宜的。
她那么聪明,她既然答应去见他,就一定有自己的分寸。
她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北境,都是为了他们共同的大业。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些话,像在念一道咒语。
他告诉自己——她心里是有他的。
她方才在酒馆里说的那些话,那些犹豫,那些挣扎,都是真的。
她是在为他牺牲,为他让步,为他走进那扇门。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夜风从他脸上拂过,带着秋末初冬的凉意,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忽然亮了。
烛火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将那扇窗格染成一团暖黄色的方形光斑。
徐龙象的视线猛地抬了起来,像一根被弹开的弦,一下子绷到了最紧。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扇亮起来的窗户上。
然后他看见了。
两道身影,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映在暖黄色的光晕中。
一道月白,一道灰布。
两个人影并排站着,先是并肩,然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微微侧过身,像在说着什么。
那道灰布身影也微微侧过身,像在听,又像在回应。
然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朝后退了半步,像是在退让什么。
那道灰布身影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
两个人影隔着半步的距离,安静地站在那里,被那层薄薄的窗纸隔着,像一幅被烛火映在纸面上的剪影。
徐龙象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不知道该把目光钉在哪一道身影上。
他只知道他挪不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