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京江市,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拍打在省委机关大院的玻璃窗上。
省委组织部办公楼,三楼部长办公室门外。
齐天手里捏着一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静立于门前。
他整理了西装的下摆,抬手在门上轻叩两下。
“进。”门内传来肖定语的嗓音。
齐天推门入内,肖定语正低头批阅案头的文件。
见齐天走进来,他将手里的钢笔搁下,指了指侧方的沙发。
“坐吧。”肖定语端起紫砂茶盏。
齐天没有在沙发上落座,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将档案袋递送至案头。
“肖部长,这是按照您前几日的指示,关于省发改委主任后备人选的综合民主测评与考察材料。”
齐天腰背挺直,语气恭谨,难掩胸中那股办成要务的从容底气。
肖定语伸手解开档案袋,抽出里头的表格与汇报单。
齐天适时开口,开始讲述自己如何将“上意”贯彻到底。
“前几天,您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点拨了两件至关紧要的事情。”齐天身子前倾,“第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第二,让我去关切一下现任发改委主任,罗主任的去向问题。”
“您这两句话,点醒了我。”
齐天叙述着实操的细节:“在民主考核前,我以个人的名义,私下里找罗主任喝了杯茶。”
“罗主任今年五十四岁。在这个正厅实职上干了三年整,年富力强。按常理,下一步少说也该进省政府领导班子,或是去某市担任市委书记。”
“可是,周省长偏偏对这位罗主任的去向,只字未提。”
“这摆明了是要将其暂且搁置,等待空缺。”
“等待空缺”四个字,往往意味着冷板凳坐穿。
“我把周省长这个‘搁置’的意思,婉转地向罗主任透了底。”齐天继续陈述,“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周省长急着推刘强上位,却不管前任的死活,这寒了人心。”
“我顺道把组织部,最新确定的推荐人选透漏给了他。明确告知,这次的考察名单里,除了刘强,还有赵秉章。”
“罗主任听完,默默地捧着茶杯,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没有表态。”
齐天对这种沉默做出了定性:“但那颗种子,已经种进去了。”
齐天跟进汇报道:“随后,我找二号候选人赵秉章谈话。没有谈业务,只是告诉他,把他列为了推荐接任主任的名单。我又把您那句‘人民的力量是庞大的’转赠给他。赵秉章是个极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
纸页翻动,肖定语的目光落在测评表上。
“过了两日,发改委内部召开全体干部会议,进行民主测评。”齐天指着材料中的一项记录,“局面,完全脱离了周省长的预估。”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测评都是由考察组谈话时候下发选票,公开划勾。谁投了谁的票,底下人一清二楚。”
“但是。”齐天加重了语气,“罗主任作为一把手,在测评会上打破了常规。他没有在谈话时下发选票,而是要求采用匿名的方式进行。”
“罗主任特意让人搬来一个封闭的投票箱,把所有干事集中在大会议室。美其名曰:保护个人隐私,让大家放下包袱,更好地发挥主观能动性,把最真实的心声反映给组织。”
失去了公开亮票的约束,投票变得诡异起来。
肖定语垂眸看着统计数据。
刘强的那一栏综合评价,大部分都在的“称职”二字,下面画圈,甚至夹杂着不少“基本称职”。
反观赵秉章,在那张不记名的测评表上,却揽下了一大半的“优秀”。
“不仅是群众票数出了变故。”齐天翻到卷宗最后一页的考察结论,“罗主任给这两位候选人写的主官推荐评语,更是大有讲究。”
肖定语视线扫过罗主任亲笔签批的鉴定材料。
关于刘强,通篇未见以往常规的“大局观强”、“ZZ定力深厚”等定性评语。
罗主任只用了一句“该同志业务能力不错”,便将其过往的成绩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
紧接着,在后续的推荐话语中,罗主任笔锋一转,写下了一段论断:“省发改委作为全省经济调度的核心中枢,未来的主任人选,必须是一位能凝聚人心、敢于担当、善于打开局面的帅才。”
而给赵秉章的评语,罗主任避谈其业务水平:“该同志大局观极强,善于团结群众,凝聚班子向心力。”
最后的主官推荐人选划定栏内。罗主任虽然碍于规矩,在刘强的名字上画了圈,却在空白处留下了最后一句批注:“发改委班子的长远建设,还需组织部门结合全省大局做综合考量。”
这是一种极度老辣、变相否认的评语。
肖定语看完这份花团锦簇、却暗藏杀机的厚重材料,将其合拢。
齐天立在桌前,等待着顶头上司的赞许。
然而,肖定语的思绪,早已飘回了前几日与朱文浩的那通电话里。
朱文浩在电波那头听完肖定语和齐天谈话,还有齐天当时的脑补。
“肖部长,齐天的能力是有的,执行力也不错。只是,他的智慧和手段不行。周省长推刘强上位的意志很坚决,单凭齐天一个人,改变不了结果。”
“你第二天,再给齐天打个电话。”朱文浩当时如此传授机宜,“什么都不要多讲,就嘱咐他两件事。”
“第一,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让他想办法利用底层干部的民意。”
“第二,让他去关心关心罗主任的去向问题。告诉他,周省长没有给老同志安排退路。”
这便是齐天口中那两道“最高指示”的由来。
但这还不够。
朱文浩深谙驭人之术,单靠齐天的暗示,分量太轻。
朱文浩继续在电话里排兵布阵,“肖部长,你再亲自给罗主任打个电话。”
“什么都不要问,也别提推荐名单的事。就说一句:劳书记,最近非常关心省发改委的工作。”
肖定语照做了。
罗主任是个老吏。周志文省长急着扶刘强上位,对他的死活置若罔闻,这本就让他心生间隙。
在这个当口,省委组织部长亲自致电,抬出了省委一把手劳立国。
这句话,在罗主任听来,就是劳书记需要他的投名状。
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肖定语所讲的也确是实情,周省长确实不屑于考虑他的安置问题。
于是,便有了后面那场借保护隐私之名,行颠覆之实的民主测评。
这些举动,为了向劳立国纳上最重的一份投名状。
肖定语回过神,看着眼前站得笔直、满眼钦佩的齐天。
齐天以为自己立下了奇功。
罗主任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
而他肖定语,突然发现原本极其棘手的人事难题,在此刻变得毫不费力。
只要把这份材料递交上去,到了劳立国书记的案头,劳书记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所有的事情,在暗流中完成了交割。
最奇妙的是,这一切都不是自己出面做的。
借力打力,顺水推舟,不费一兵一卒便完成了对刘强的狙击。
一切顺理成章,滴水不漏。
“你做的很好。”肖定语收敛心绪,将卷宗收入抽屉。
他给出了一句承诺:“这套材料做得很扎实。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回头亲自汇报给劳书记。”
齐天要的便是这句话。
听到“劳书记”三个字,他压在心头的狂喜再也按捺不住。
“为组织分忧,应该的。那肖部长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齐天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实木门在身后关严。
办公室内,只留下还在回味的肖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