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雾尚未彻底散去,黑石镇的主街上却已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环卫工人,今天天没亮便顶着严寒上了街。
大扫帚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上剐蹭,发出沙沙的声响,将昨夜积攒的煤灰与落叶清扫得干干净净。
综合执法大队的大队长王强,领着四名队员,正在农贸市场外围的街道上巡查。
放在以前,遇上这种领导下来视察的日子,王强早就下令强行清街了。
掀摊子、没收秤杆、甚至和小贩推搡互骂,那是家常便饭。
但今天,规矩变了。
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拐角,一个穿着破大衣的老农,正蹲在地上。
身前铺着张化肥袋子,上面摆着几捆带着霜冻的大白菜和几把还沾着泥土的红皮萝卜。
王强走上前去。
老农一抬头,瞧见这身眼熟的制服,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去卷地上的化肥袋子。
“大爷,您慢点,别急。”
王强出声,没有往日的呵斥。
他走近两步,指了指百十米开外的农贸市场划定区域。
“今天镇上有大活动,县里的车队马上就到。您这摊子摆在主干道交叉口,不仅堵路,真要被车刮碰了也不安全。咱们往里头挪挪。”
老农愣在原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防备。
王强没再多言,偏过头冲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搭把手,帮大爷把菜搬过去。手脚轻点,别把菜叶子磕烂了。”
两名年轻队员上前,一人一头,稳稳当当地将装满白菜的化肥袋子抬了起来,引着老农往市场内部划定的黄线区域走去。
帮着把摊位重新摆好,理齐了菜叶,队员才退回王强身边。
老农看着这全然不同以往的做派,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
他赶紧从摊子上挑了三四颗品相最好的白菜,胡乱塞进一个红色塑料袋里,步履蹒跚地追上王强,将袋子往前递。
“领导……天寒地冻的,麻烦你们了。这点自家种的菜,不值钱,你们拿回去熬个汤。”老农言辞恳切。
王强抬手挡了回去。
“大爷,菜您留着卖钱。这是我们分内的工作,不您安心在这摆摊,别往外头去就行。”
说罢,王强带队转身离去。
老农拎着那袋白菜,站在刺骨的寒风中,看着那几个渐行渐远的制服背影,自语道:“真是变了天了,还是好人多呀。”
旁边一个卖旱烟的大爷磕了磕烟袋锅。
“您老还没看明白?哪是他们良心发现,那是镇上新来的朱书记立了规矩。”
“您仔细瞅瞧。”
老农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王强这支执法队伍侧后方,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
那人手里端着一台便携式摄像机,将执法队员从上前劝导到帮忙搬运的全过程,一帧不落地录入其中。
执法一旦在阳光下运行,魑魅魍魉便无所遁形。
这正是朱文浩定下的铁律。
凡综合执法、卫生检查,必须配备专职文书持摄像设备全程跟拍。
发现暴力执法、吃拿卡要,当场停职,移交镇纪委论处。
法度,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空文,而是悬在吏胥头顶的刀。
与此同时,黑石镇政府大院内,已是严阵以待。
镇委书记邱德海早早站在了办公楼前的台阶上。
在他身后,镇政府所有股级以上的干部,按照职务高低,雁翅排开。
邱德海不时抬腕看表,又转头呵斥几个站姿松垮的干事。
今天清江县委书记陆国良亲临,容不得半点瑕疵。
二楼的临时核算室里,气氛却与外头的逢迎截然不同。
党政办主任许洁坐镇中央,面前的会议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黄牛皮信封。
每一个信封上,都打印着姓名与对应的补偿金额。
返还的资金变成现金,装进这一个个沉甸甸的信封。
许洁手里拿着花名册,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核对。
这笔钱是朱文浩从县财政硬生生抠出来的,张氏宗族长房的人必定眼红,谁也保不准他们会不会在领款环节搞冒名顶替的猫腻。
“流程再理一遍。”许洁目光扫过面前的几名财务人员,语调冰冷。
“来一个村民,领一份钱。发钱之前,必须当场验明四证。”
她伸出四根手指。
“身份证原件、户口本原件、当年的土地承包确权书,以及未领取补偿款证明。四证合一,少一样,这钱绝不放出。”
“核对无误后,村民需在领取底册上签字,并按右手食指红印。整个领款过程,安排专人进行视频留档。”
一名财务干事擦了擦汗:“许主任,这流程是不是太繁琐了?底下老百姓认字的不多,四证合一,万一有人拿不齐……”
“拿不齐就回去找齐了再来。”许洁毫不退让,“这是救命的钱,不是逢年过节发福利。繁琐,是为了防小人。出了错漏,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干事立刻噤声,低头继续复核账目。
许洁深知朱文浩的用人逻辑。
他要的不是阿谀奉承,而是将每一项政令执行到严丝合缝。
“滴——”
邱德海的手机响了。
“报告邱书记,县委车队已经驶出省道。”
布置在外围路口的眼线传回急报。
“全体都有!整理着装,打起精神!”
邱德海精神一振,大声喝令。
他快步走下台阶,站在了大院正门的迎宾位上。
镇长罗兴邦慢条斯理地跟上,副书记朱文浩则落于后半步,立在罗兴邦身侧。
十五分钟后,几辆黑色公车,平稳地驶入镇政府大院。
车刚刚停稳,车门尚未完全打开,联络员正准备从副驾驶下来去拉后车门。
邱德海已然动了。
三步并作两步,抢在联络员之前,一把拉开了车子的后侧车门,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垫在车门上沿,防止里面的人碰头。
“陆书记,一路辛苦。黑石镇党委班子,列队欢迎县委视察指导。”邱德海脸上的笑容堆出了褶子。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踏上地面。
清江县委书记陆国良,走下车来。
他的目光扫过迎接的队伍,“德海同志,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影响正常办公。”陆国良随口训诫了一句,却将手伸了出去。
邱德海双手握住:“陆书记来基层体察民情,同志们是自发出来迎接的。外面风大,您多穿点。”
陆国良未置可否,松开手,向前半步。
镇长罗兴邦适时上前,恭敬地握手问候。
陆国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罗兴邦,落在了朱文浩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下级对上级的谄媚,也没有掩饰锋芒的局促。
朱文浩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穿越了岁月的从容。
陆国良伸出右手。
朱文浩抬手相握。
两手相触。
陆国良的手掌宽厚且有力,他并没有像对待前两人那般一触即分。
相反,他握住朱文浩的手,足足停留了半分钟。
朱文浩心底澄明如镜。
这位县委一把手,此刻心中满是矛盾与忌惮。
朱文浩在黑石镇掀起的风暴,不仅斩了张氏宗族,更隐隐撕裂了清江县固有的平衡。
陆国良握这三秒,第一层意思是警告:年轻人,锋芒太盛,这清江县的天,终究是由我陆国良撑着的。
第二层意思则是试探:看这把足以刺破苍穹的快刀,究竟懂不懂得收敛,懂不懂得将功劳双手奉上。
不要虚名,只夺实权。
朱文浩面不改色,手上的力道不卑不亢,既没有迎合对方的施压,也没有展现出对抗的抗拒。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规矩的力度,回握了过去。
“文浩同志,基层的工作,千头万绪,干得不错。”
陆国良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评价,终于松开了手。
至于排在朱文浩身后的副镇长、人大主席等人,陆国良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手背到了身后。
邱德海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试图按照既定的流程掌控节奏。
“陆书记。”邱德海侧身引路,“外头天寒,镇委在二楼大会议室准备了详细的汇报材料。您先上楼喝口热茶,听听黑石镇党委关于此次专项资金返还的前期工作汇报……”
“不用了。”
陆国良抬起右手,直接打断了邱德海的话。
他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心系百姓的亲民姿态。
“老百姓的活命钱,拖了这么多年。群众在寒风里翘首以盼,哪有闲工夫坐在暖气房里听你们念稿子?”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直接带我去会场,我要亲眼看着这笔钱,一分不少地交到黑水村村民的手上!”
这不拘一格、打破常规的执政做派,顿时让县电视台的镜头找到了最佳的新闻切入点。
邱德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阵晃得方寸大乱,准备了一宿的汇报稿烂在了肚子里。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受教的表情:“陆书记说得对!我们这就去会场!”
朱文浩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戏台已经搭好,陆国良这出大戏,唱得不可谓不精彩。
借他人之局,立自己之威。
“带路吧。”
陆国良一挥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转过办公大楼,向着镇政府后方的露天广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