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掠过黑石镇政府大院外的临时会场。
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刮在巨幅横幅上,发出猎猎响动。
横幅上印着“黑石镇黑水村专项补偿款返还大会”几个大字,字迹方正。
整个黑石镇,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镇派出所倾巢出动,赵刚亲自坐镇指挥。副所长李三枪头缠白纱布,带伤上阵,领着所里的正式民警与一众辅警,在会场外围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清江县局调派的增援警力,则在外围交叉口设卡,确保闲杂车辆分流。
暗地里,在这三道警戒线之外,一处废弃厂房内,三辆黑色防爆车正静静潜伏。
车内坐着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
这是朱文浩昨夜越过清江县政法系统,直接从李建国那里借调来的一支精锐。
这支奇兵,未向镇委及县委做任何通报。
治乱局,永远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
这三十名特警,是朱文浩捏在手里的底牌。
上午九点整,清江县委书记陆国良,稳步走上主席台,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于正中央落座。
其左侧,是专程随行的县委办主任林浩;右侧,则是镇委书记邱德海。
再往外延展,是镇委副书记朱文浩与镇长罗兴邦。
待众人落座,会场逐渐安静。
许洁,今日客串了大会的主持人。
“黑石镇黑水村专项补偿款返还大会,现在开始,请清江县委陆书记,为大会致辞。”
掌声复起。
陆国良调整了麦克风的角度,视线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乡亲们,同志们。今天,县委和镇党委把大家召集到这里,只为办一件事,还大家一个公道。”
陆国良的开场白,直接拔高了此次大会的基调。
“前段时间,黑水村部分群众的合法利益受到严重侵害。县委得知情况后,极其重视。经查,原村支书张大海,丧失了党员干部的底线,贪污挪用群众补偿款,性质极其恶劣!现已被纪检机关正式立案查处。与他同流合污的张星等人,横行乡里,称霸一方,这就是典型的村霸!”
陆国良的语调逐渐转厉。
“江南省委、临江市委近期多次下发扫黑除恶的专项文件。我们清江县委的步子必须跟上,态度必须坚决。打击贪腐,严惩黑恶,还基层一个海晏河清,这是我们县委班子不可推卸的责任!”
台下掌声如雷,县电视台的摄像机红灯频闪,将这位县委书记大义凛然的形象全方位定格。
陆国良端坐台上,感受着闪光灯的聚焦,心底那盘棋已然落子。
他在清江县这片土地上扎根八年了。
他之前仰仗的老领导、省里的一位副省长,已然退居二线三四年。人走茶凉,那点残存的影响力,能将他扶到县委书记的位置,已是强弩之末,再无力托举他更进一步。
他到了生涯的瓶颈,急需一场能够打破僵局的声势。
需要耀眼的政绩,更需要打通市委新任核心的渠道。
这便是他果断放弃张氏宗族,却死保邱德海的根本逻辑。
张氏宗族不过是地方上一条养肥了的狗,宰了就宰了,正好拿来当自己响应省市扫黑精神的投名状。
但邱德海这颗棋子,绝不能动。
他是黑石镇的当家人。镇委书记要是出了窝案,他陆国良的仕途履历上,就要被刻上“用人失察、御下无方”的烙印。
在关键的升迁考核期,失察的罪名,足以成为政敌手中的利刃。
保下邱德海,把腐败的盖子死死扣在村一级,这是为了维护他个人的清白。
至于朱文浩那边,他顺水推舟,准了这笔资金的返还,任由这个年轻人在黑石镇拿张大海开刀。这既是敲打本地派,更是他在向市委副书记朱天和递交橄榄枝。
投桃报李。
我给你儿子搭戏台,任由他烧这三把火,你朱书记在市委人事推荐上,总得有些倾斜。
不仅如此,陆国良的目光放得更长远。
他早已私下打通市委宣传部金学民副部长的门路。今日这场大会的录像,稍加剪辑,便会作为清江县重拳反腐、亲民爱民的典型案例,送往市电视台播放。
他还从一位省委办老同学那里摸透了市委书记林为民的喜好,林书记最看重基层干部的雷厉风行与除恶务尽。
待市台的节目一经播出,他便有了顺理成章的由头,去市委当面找林书记汇报清江县的扫黑工作,顺势进入林为民的视野。
“下面,进行大会第二项议程。返还补偿款。”许洁的声音适时切入,将陆国良的思绪拉回现实。
按照既定的严密流程,村民们手持各类证件,在核验区排起了长队。经过党政办与财政所工作人员的“四证合一”查验,确认无误后,分批引至主席台前。
第一批上台的,多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者。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破旧黑棉袄的老农,双手颤抖着从陆国良手中接过那厚厚一沓用信封封好的现金。
老农捏着那实打实的钞票,双腿一软,竟要当众下跪,被陆国良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
“陆书记,青天大老爷啊!这钱,俺们跑了镇里多少趟,腿都跑细了,总算见着回头钱了!”
老农泪水纵横,老脸上写满了卑微与感恩。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被摄影机完美捕捉。陆国良温言安抚了老农几句,尽显父母官的仁厚。
长队的另一侧,是朱文浩所在的放款位。
曾经参与围堵镇政府大门、带头填表的村民李二,拿着核验单走上前来。
朱文浩将装有差额的信封,递交到李二手中。
李二双手在裤腿上使劲搓了两下,才敢去接那个信封。他看着眼前这位副书记,激动得语无伦次。
“朱书记,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您前阵子在会议室里跟俺们说,半个月解决。俺心里还犯嘀咕,寻思又是个拖字诀。”
李二紧紧攥着信封,“这才过去半个多月,这真金白银就到了手里。您是真办事的人!这钱有了,俺家这个年关,总算能踏踏实实包顿饺子了。”
朱文浩未去抢那嘘寒问暖的虚风头,只是平视着这位质朴的庄稼汉。
“这是你们应得的钱。国法在前,谁吞下去的,政府就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拿好,清点清楚。”
紧随李二之后的,是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妻。
李麦穗的爷爷奶奶。
两位老人步履蹒跚。那日他们在省道上拦车告状,只为讨回被张星强占的荒地。如今,村霸落网,土地不仅重归名下,这迟来的征地补偿款,也一并交还。
李老汉双手接过钱,眼眶通红。
“朱书记,那日在省道上,俺眼拙,没认出您这尊真神。”老汉声音哽咽,“您替俺们老两口做主,把地要了回来,还抓了那些畜生。
老汉转头看了一眼在台下维护秩序的李三枪。
“多亏了那位李警官,出钱资助俺家麦穗。丫头已经决定了,转过年就回去复读,再战高考。”
老汉连连鞠躬,“您和李警官,是俺们家的大恩人。丫头有了盼头,俺们老两口活着也就有劲了。”
朱文浩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让孩子安心读书。考个好大学,去看看外面的法度是怎么立的。”
主席台上,领到钱的二房、三房村民,甚至那些受尽排挤的外姓人,个个喜形于色。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自发的叫好声。
多年积压在黑水村上空的乌云,似乎在钞票的沙沙声中被驱散殆尽。
然而,这世间最难平的,便是被褫夺利益者的怨毒。
会场最外围的角落里,站着一伙面色阴沉的汉子。
张氏长房的人。
他们双手揣在袖兜里,死死盯着主席台上那个年轻的副书记。
“跃哥,就这么看着他姓朱的充好人?”一个长房的后生低声咒骂。
张跃微微偏过头,打量着会场四周的警力布置,手揣在大衣兜里,死死捏着一部旧手机。
“让他先抖威风。”张跃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七叔那边早就安排妥当了。等领款到了高潮,记者拍得正起劲的时候,咱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长房的这帮残党,早在这几天与矿霸马云龙搭上了线,又纠集了一批不畏死的亡命徒,混迹在人群之中。
他们在等,等张老七那条发令的短信。
只要信号一到,他们便会从人群中暴起发难。不打不砸,只拉横幅,只下跪喊冤,把朱文浩“贪墨下拨专款、中饱私囊”的脏水,当着县委书记和所有媒体的面,死死泼上去。
一旦场面失控,变成群体性抗法,县委书记绝不会替朱文浩背书。
阴谋,在震耳的掌声与欢笑声掩盖下,无声地发酵。
朱文浩将最后一个信封递出,退回侧位。
他没有去看那些感恩戴德的面孔,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外围那几个缩在角落、眼神躲闪的长房汉子身上。
他转过头,与台下数米外的赵刚对视了一眼。
赵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已搭在了腰间的通讯对讲机上。
而在镇南废弃厂房内,那三十名特警的引擎,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全速拉升的点火状态。
风,骤然转烈。横幅在空中疯狂扯动。
这返还大会的戏台,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