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清晨。
一辆轿车驶出黑石镇,驶上了通往京江市的高速公路。
今日周末,明天是刘若冰与王磊的日子,请柬早早发到了星火班全体学员手中。朱文浩身为星火班的支部书记,出席乃是情理之中。
王磊其人,并非寻常子弟。
他是周志文省长夫人胞妹的儿子,早年在首都圈内名声狼藉,仗着长辈余荫惹过不少是非。
周旭对此人的评价极简:败类。
然则,何梅为了丈夫刘强的前程,毅然将女儿推向了这场交易。
舍却骨肉的姻缘,换取省发改委主任的宝座,这笔买卖,利润丰厚。
临江市收费站外。
朱文浩踩下刹车,将车靠边停稳。
车门拉开,苏清寒坐进副驾驶,一段时间未见,她脸颊的轮廓削瘦了些,眼底透着疲色。
市纪委与省扫黑办督导组的交锋,早已白热化。刘昊仗着省里的名义,在王海涛案上处处发难。苏清寒作为联络员,夹在两大强力机关的矛盾中心,步步维艰。
“要不,你在临江歇一日。”朱文浩握着方向盘。
苏清寒靠向椅背,偏过头,拒绝了这番好意。
“我在车上眯一会就行。”
“刘若冰的请柬特意嘱咐了要带伴侣出席,摆明了是做局。不去,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况且,有你在。”
这请柬透着诡谲。
周系招安得胜,大宴宾客,邀他这个李系的外孙观礼,本就是杀人诛心。
指名道姓带伴侣,更是想看他在京江市低头的窘态。
“那就走一趟。”朱文浩未去劝阻。
带她去京江,原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相处至今,有些门槛总归要跨。李老太爷那里,总得让她去露个脸。
更要紧的,借着这趟回省城,他需要亲自推开那扇迟迟不肯为他打开的门。
大舅要空降江南省,出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
这等事关家族命脉的大计,许洁一个外人都能探听到风声,而他的母亲李娟,乃至外公李老,却将他瞒得滴水不漏。
苏清寒合上双眼,呼吸随之变得匀长。
朱文浩平视前方的路面,思维切入临江市委,错综复杂的棋局。
临江市委三大巨头,正围绕着人事更迭进行新一轮的角力。
市审计局局长一职,成了各方争夺的焦土。
朱天和依照先前的承诺,向市委组织部推荐了现任妇联主席林玉兰。林玉兰曾是财政局一把手,因得罪苏长明被贬。
当初苏清寒的事情,她顶住重压替朱文浩争取了时间。
投桃报李,朱天和必须把她推回核心中枢。
苏长明岂会坐视政敌起势,他搬出了现任市财政副局长去抢夺审计局的高位。
而市委书记林为民,按兵不动。
作为临江市的当家人,他手里攥着一票否决权,底下人争得头破血流,终究要看他如何拨弄天平。
更棘手的,是政法委书记的空缺。
常委张志强资历老。朱天和早前便与之达成了协议,许诺助其拿下政法委书记的权柄。
张志强虽无深厚的政法工作经验,但以常委身份平调,阻力不算大。
症结在于,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审计局,市政府的钱袋子看门人;政法委,专政机关的刀把子。
两个要害部门,朱天和想全盘吃下,这在官场生态中是大忌。
一旦林为民出手制衡,朱天和面临的便是背信弃义的绝境。
对林玉兰失信,市直机关那些观望的旧臣便会寒心;对张志强失信,常委会里便平白树了一个死敌。
为人臣者,必先信于君,后能立于朝。
于上位者而言,信义崩塌,队伍也就散了。
解开这道死局,路径只有两条。
其一,拿现有的利益,去填满林为民的胃口。林为民需要什么?他需要临江市的话语权,需要剥除苏长明残存的羽翼。若是能把苏长明边缘化,将市府的几块肥肉让渡给林为民的亲信,或可换取他对张志强与林玉兰的默许。
其二,从更高维度施压。让省委劳书记亲自递话。
劳立国在省里借力打力,扶持赵秉章去恶心周志文,组织部的肖定语已然立下汗马功劳。作为回报,劳立国在临江市的人事盘子上,给李系一点关照,这是利益置换。
这两条路,都需要在京江市当面博弈,方能定夺。
这便是他此番赴宴的核心。
思绪回转,朱文浩的眸光沉了下去。
临江市的难局,凭着手段与纵横,尚可周旋。
但李家内部的暗流,却关乎身家性命。
大舅空降江南。
这无疑是李系资源的一场全面洗牌。
老太爷退居二线,手中握着的旧部人脉用一分便少一分。
长子嫡孙入局,那些门生故吏自然要改换门庭,去为真正的接班人抬轿子。
他这个外孙,在家族权力的天平上,分量便显得轻如鸿毛。
自古天家无亲情。
权力交接的关口,从来都是血流成河。
李娟三缄其口,这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他们不是忘了说,而是在等。
等大局已定,等木已成舟。
做棋手,还是做弃子?
他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收紧,皮质的触感传来一丝冰冷。
这一趟去见外公,就是去摸清底牌。
若是李家当真打算卸磨杀驴,那便休怪他行事无情。
在江南省这方棋盘上,他早已落子深耕,绝非任人拿捏的傀儡。
不仅是省市的权斗,黑石镇的民生大盘,同样需要他居中调度。
矿业重整方案已然上马,周舒桐的资本入局,旨在切断旧势力的黑金链条。
资金一到,老河堤与镇南道路的修复便提上日程。他早与罗兴邦通了气,这笔修路基金要设立三方监管,断绝任何中饱私囊的退路。
治乱世,先斩恶;治穷乡,先通财。
让百姓碗里有肉,修桥铺路,方为为政者的底色。
这等造福一方的根基,不容任何人借权力倾轧去撼动。
车子驶过京江高速口。
苏清寒自浅眠中苏醒,调整坐姿,望向窗外陌生的街景。
“睡得可好?”朱文浩出声。
“只眯了片刻,脑子里全都是案卷。”苏清寒伸手揉了揉眉心,“市纪委那边,刘昊的做法越来越出格。他绕过李丽书记,直接从省扫黑办拿了一份协查通报,硬压着专案组去提审王海涛政委。这种越级指挥,搞得底下人怨声载道。”
“他急了。”朱文浩评判,“京江市那头,雷东被省厅特警抓了,林婉也找到了。雷震家的房子漏了水,他们急需在临江市打开缺口,拿王海涛祭旗,好去跟省里换筹码。”
市区的高楼在雾气中显现轮廓。
“这次去京江,除了参加订婚宴,你还有别的安排吗?”苏清寒问。
朱文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收。
“去见外公。”他直言不讳。
苏清寒心思通透,猜到了几分。
“因为你大舅的事情?”
“你听到了风声。”
“市纪委内部有传言,省委组织部近期会有重大人事调整。”苏清寒没有隐瞒,“有人说,李老的长子要从外省调回江南,出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那是扼住全省官员咽喉的要职。
“消息传得倒快。”朱文浩冷笑,“可笑的是,我这个李家的外孙,却是从别人的嘴里才得知这桩通天大计。”
“老太爷这招棋走得很稳。他用残存的影响力,把长子扶上这个位置,就是为了全面接管李系在江南省的人事盘子。一旦我大舅站稳脚跟,李系便能完成权力交接,延续十年的辉煌。”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苏清寒问。
“好事?”朱文浩语气森寒,“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李家只能有一个核心。大舅入局,必定要收拢所有资源。到时候,我父亲在临江市的谋划,我在这黑石镇的破局,都得为他让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我恐会被当做弃子,直接踢出这场博弈。”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那我们该怎么办?”苏清寒声音转沉。
“去找肖定语。”朱文浩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省委组织部长肖定语,李系的门生。
“大舅空降去当副部长,最难受的不是我,而是肖定语。”朱文浩剖析道,“肖部长好不容易借着查处廖常星,把组织部的大权独揽。现时老太爷派亲儿子过去当副手,名为辅佐,实为监军。肖定语岂能甘心做个傀儡?”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只要我和肖部长达成默契,在省委大院里形成反向制衡,大舅就算是过江龙,也得乖乖盘着。”
车厢内陷入寂静。
只有车载空调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苏清寒看着身侧这个男人,他侧脸的线条绷紧,眼神中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沉。
每一次落子,皆是雷霆万钧;每一步筹谋,皆算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