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京江市的大街上穿梭。
车流如织,朱文浩双手把控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速不疾不徐。
副驾驶座上,苏清寒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待车子在一处商务连锁酒店门前停稳,她转过头。
“咱们,不回长风街的家了?”
长风街那套公寓,她不陌生。
早前朱文浩在省委党校星火班受训,曾在那处屋檐下住过一段时日。家电齐备,甚至还留着她的一些私人物件。
出门前,朱文浩特意在电话里嘱咐,让她带好随身洗漱用品,当时她便觉诧异。
“那套房子,不姓朱,姓李。”朱文浩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苏清寒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房子是李娟名下的,归根结底是李家分配的资源。如今李家长子即将空降江南,李系盘面面临重新洗牌。
在这个节骨眼上,朱文浩主动放弃入住长风街,摆明了是要在李老太爷面前划下一道界限。
你要交接资源,我朱文浩绝不赖在你们的屋檐下摇尾乞怜。
苏清寒看懂了那份决绝,她收回目光,默默点头。
两人推门下车,步入酒店大堂。
行至前台,朱文浩递上证件登记。前台接待员双手接过身份证,在电脑系统里刷了一下,原本公式化的笑容瞬间多了几分恭谨。
“朱先生。”接待员将证件和房卡递出,“以后您在我们旗下所有连锁酒店入住,全部免单。您的身份信息已经录入系统。”
朱文浩未接话,目光落在接待员脸上。
接待员适时补充半句:“这个是订房间的那位女士,专门交代的。”
订房的女士。
朱文浩指节在台面上停顿了半秒。
他本想让前台取消这项特权,脑海中过了一遍目前的局势,想了想,终是伸手将房卡接了过来。
“好。”
苏清寒立在半步开外,将这番对答听得真切。眼里极快地闪过一抹微光。
免单权限,这绝非花几个钱就能办到的事,背后必然需要极强的人脉或资本运作。
朱文浩在京江的熟人寥寥可数,那个“订房的女士”是谁,呼之欲出。
她提着自己的坤包,跟着朱文浩走向电梯,全程未发一言。
房门推开,套房内陈设雅致,暖气供得恰到好处。
苏清寒将包搁在柜子上,以为连日奔波,朱文浩总要歇个脚。未曾想,男人连大衣都未脱。
“收拾一下,我下楼去拿东西。”朱文浩抬腕看了眼时间,“待会我给你打电话,咱们直接去见肖部长。”
“现在就去?”苏清寒有些惊讶。
肖定语身为省委组织部长,位高权重,行程历来排得极满。朱文浩才刚到京江,连口水都没喝,这就把见面敲定了?
“办事,只争朝夕。”朱文浩留下一句,转身出了门。
苏清寒看着重新合拢的房门,没有耽搁,打开行李箱,静静开始化妆换衣服。
酒店楼下,冷风卷着枯叶。
朱文浩站在避风处,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我到地方了。”朱文浩开门见山,“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朱书记要的东西,早就准备妥当。”许洁的女声顺着电波传来,“等会有人会直接送到酒店门口。都是摸清了肖部长的偏好准备的。第一次登门,不宜繁杂,精选了两样。”
朱文浩道了句“有心了”,语气却骤然一沉。
“不过,下不为例。”
“我个人的行程安排,不需要任何人擅自做主。”朱文浩出言敲打,“把酒店免单权限取消,回头把今天这些开销的账单全数发我,我会一分不少地打进你的账户。”
恩不可滥施,威不可轻受。
“明白。回头就把明细发您。”许洁并未辩解,一口应下。
电话挂断。
酒店顶楼的总统套房内。
许洁立在落地窗前,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穿梭的车流,将手机从耳畔拿开。
她面上非但没有被训斥的恼怒,反而泛起几分兴味。
进退有度,知晓划清界限,绝不平白受人恩惠。更要紧的是,这份拒不接受被安排的坚决意志。
在名利场中,多少人为了攀附权贵,巴不得把自己的吃喝拉撒全系在大树上。这位倒好,连个酒店免单的特权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这个合作伙伴,基本过关。”许洁轻声给出评价。
能在诱惑面前守住本心,方能在残酷的博弈中执稳棋局。
楼下。
不到十分钟,一辆普通越野车在酒店门前急停。
车窗摇下,一张木讷的脸探了出来。男人未曾熄火,推开车门,大步走到朱文浩跟前。没有废话,直接将两个毫不起眼的黑色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朱文浩伸手接过,那男人点了个头,转身上车,一脚油门汇入车流,动作干净利落。
朱文浩垂眸,打开口袋看了一眼。
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酒。
一条通体纯白、没有半点字样的香烟。
旁人或许不识货,但只要有一定层级,便清楚这两样东西的斤两。白皮烟、光瓶酒,根本不是市面流通的商品。
这是极少数人才能触碰的,拿来去见一位省委组织部长,恰到好处,既不俗气,又彰显了送礼者背后的能量。
有趣的是,朱文浩刚才在那个送东西的男人身上,嗅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种久居军伍、只知服从命令的铁血气息。像极了那些、少说话多办事的锦衣卫。
这趟来京江,他本不想动用这些外力。
但现实摆在眼前,李老太爷瞒着大舅空降的消息,说明李家那棵大树,已经不是他可以随意倚靠的乘凉之所。他不愿去碰李家的资源,以免落人口实。
而他在京江市,能动用的人脉实在有限。
星火班结识的曹睿,其叔叔曹航虽是京江市委副书记,但那是用来做底牌的,在未曾拜会肖定语之前,贸然去惊动地方巨头,不合章法。至于周旭,大家虽有些交情,但其三叔正是如今强势出击的周志文省长。立场相左,决不能让周旭牵涉其中。
盘算一圈,能悄无声息办妥这事,且能拿出这种等级敲门砖的,唯有许洁。
人情债难还,但借刀破局,本就是无可避免的权宜之计。
理顺了这层因果,朱文浩拿起手机,给楼上的苏清寒拨了过去。
不过三分钟,苏清寒披着那件深色大衣,步出旋转玻璃门。
走到跟前,她的视线极为自然地落在了朱文浩手里提着的两个纸袋上。袋口敞着,那没标签的烟酒露出了半截。
苏清寒是市纪委的精干,虽说她从不借父亲苏长明的势,但从小在那等家庭环境里耳濡目染,怎会认不出这等专供高层的稀罕物。这绝非用钱就能在市面上买到的。
她心中清明。朱文浩在此地的人脉,根本拿不出这等物件。结合刚才前台免单的“那位女士”,答案已在心头盘旋。
但她出奇地静默。
没有质问,没有显露出半点争风吃醋的小家子气。
懂分寸,明事理。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省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女人,是朱文浩撕开局面的盟友。她要做的,是与他并肩,而非添乱。
“走吧。”朱文浩按下车钥匙,解锁车辆。
两人各自上车。
“我们去哪?”苏清寒系上安全带,开口问。
“省委大院。”朱文浩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切入主干道。“肖部长在那里等我们。”
“今天拜会肖部长,明天参加订婚宴。”朱文浩直视着拥堵的车流,嗓音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