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给高明换个位置。朱文浩说道。
“高明办事稳重,口风紧。”朱天和顺着话头接道
“真要放下去,空着手去可不行。”朱文浩指节在膝盖上缓慢敲击,“既然有挪位置的打算,得先让他把级别的问题解决掉。”
他抛出具体的安置方略:“先在市委办内部消化。让他挂一个秘书二科科长的职务,把正科的级别落实。有了这个身份背书,再放到下面的区县去,最起码也是个实权的副职,老部下得了实惠,往后为您办事,自然会更加尽心竭力。”
朱天和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将这桩人事提议记在心头。
驭下之术,恩威并施,给足了前程,便是最大的恩。
“高明的事好办,不过临江市的大盘子,还有一处关节需要掰扯清楚。”朱文浩话锋陡转。
“父亲,关于市审计局局长和市政法委书记这两个位置,如果局势逼着我们必须做一个取舍,我的意见是,舍政法,死保审计局。”
此言一出,电波里陷入了静默。
按常理推演,政法委书记地位远高于市直机关的一个局长。更何况张志强本就是市委常委,平调政法委,名正言顺。
“文浩,这话怎么讲?”朱天和语气中透着不解,“张志强本身就是常委,他去接政法委书记,不过是把常委的排名往前挪一挪。而且,他一旦离开现在的管委会书记位置,空出来的大好空缺,完全可以作为厚重的筹码,去跟林为民书记做利益交换。这本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表面上看,确是如此。”朱文浩靠向沙发深处
“雷书记最近因为雷震子的案子,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朱文浩开始剥茧抽丝,“您大概还不知道,祁山伯伯已经正式由省厅抽调精锐,成立了专案组,强势进驻京江市公安局。市局的郝局长,现在每天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连觉都睡不踏实。”
“京江市检察院那边,原本已经做好了相关手续,准备以证据不足为由,释放雷震子的。但是,面对省厅专案组雷厉风行的入驻,加上抛出的新案情,市检那边迫于多方压力,不得不暂缓了原来的放人计划。”
有些事,一旦撕开了一道口子,便再难按照既定的剧本上演。
“不仅如此,祁山伯伯的手段极其老辣。”朱文浩透露出省厅最新的战果,“就在上周,省厅的人顺藤摸瓜,直接把当年给林婉下药的那个好闺蜜,秘密抓捕归案,这是要把案子做得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翻案的余地。”
“祁山伯伯甚至放出了风声,京江市检察院如果继续在这件事上和稀泥、拖延不办。他就会以省政法副书记的名义,正式要求省检察院直接介入。最坏的打算,他会拿着所有的铁证,去向劳立国书记做专项汇报,请求省纪委的陈书记出面,对京江市纪委施压。”
朱文浩将这套连环杀招剖析得淋漓尽致:“多管齐下。到时候,查的就不光是一个雷震子的案子了,而是要查这桩案子背后,整个京江市政法系统的腐败网络。”
博弈,已然到了刺刀见红的地步。
“前两天,在省政法委召开的闭门会议上。祁山伯伯根本没给雷震留面子,当着一众政法干部的面,直接跟他顶了起来,大有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
“有趣的是,这场戏码,恰恰是劳书记最希望看到的。”
“这些,都是来京江之前,我与祁山伯伯推演过的策略。”朱文浩一语道破天机,“在江南省的这盘大棋里,祁山伯伯,只需要负责把事端挑开,把团开起来。至于如何收场,背后的大佬,自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收拾残局。”
朱天和终于理清了省市两级的联动逻辑,长吁一口气。
“省里的道道,我明白了。只是,这和临江市力保审计局,又有什么联系?”
“因为苏长明。”朱文浩眼底聚起寒霜。
“前头王海涛政委的事情,苏长明借着那个刘昊,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在他手里结结实实地吃了个大亏。”
朱文浩掷地有声,“大丈夫立世,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若这口恶气咽了,您在临江市委的威信,靠什么去维系?底下那些跟着朱家走的人,心该寒了。”
他直指核心要害:“苏长明是市长,管的是政府那摊子事,抓的是经济大权。有什么比在苏市长的分管领域里,硬生生砸下一颗拔不出来的钉子,更让人痛快的事情?”
“审计局,那是市政府的钱袋子看门人。把林玉兰这位向来铁面无私、又跟苏长明有过过节的同志推上去。就等于在苏长明的咽榻之侧,悬了一把刀。”
“以后市政府的各项大额资金流转、重大工程审批,全得从林玉兰的眼皮子底下过。苏长明只要敢伸手,这把刀就能随时剁了他的爪子。”
朱天和豁然开朗。
这不仅仅是人事安排,这是在反向钳制一市之长。
“我彻底明白了,文浩。”朱天和语气沉稳下来,“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林为民书记。探探他的口风,林书记刚到临江,手里没有多少亲信,我看看条件。”
“那就先这样定下。”朱文浩叮嘱道,“您也早点歇息,临江的担子不轻。”
挂断电话,将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室内静谧,唯有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转声。
直到此刻,卫生间里一直持续的哗哗水声,才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
浴室门推开,带出一阵氤氲的温热水汽。
苏清寒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浴袍,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正在擦拭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事实上,她的头发早已干了,那随意的擦拭动作,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刚才刻意回避了的尴尬
她走到沙发旁,将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轻轻递送到朱文浩的手边。
朱文浩接过衣物,视线在她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
她越来越懂规矩了。
朱文浩未去点破这层心照不宣的伪装,站起身,将她手中的干毛巾接了过来,动作轻缓地替她擦去发梢最后一点湿意。
夜深人静,两人相拥而眠,呼吸在静谧的夜里交织。
没有惊心动魄的算计,唯余这方寸榻上的片刻安宁。
次日清晨。
苏清寒早早便起了身。
她没有选择那些过于奢华、喧宾夺主的服饰,而是从行李箱中,挑出了一件剪裁得体、色调内敛的深宝蓝色礼服。
今日是去赴刘若冰与王磊的订婚宴,作为朱文浩的女伴,她要做的,是撑起门面,绝非去抢夺这场权力交易的主角光环。
整理妥当,她坐在梳妆台前,替自己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
朱文浩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合度的深色西装,将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仪衬托得越发厚重。
两人并肩走出套房,乘电梯直达酒店大堂。
酒店门外,寒风呼啸。
旋转玻璃门外,一袭利落风衣的许洁,早已静候多时。
她身旁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吐着白色的雾气。
“朱书记,车已经备好了。”许洁拉开车门。
朱文浩微微颔首,护着苏清寒坐进后排。
许洁则走向另一辆车的驾驶室。
车门重重合拢,将外头的冷风彻底隔绝。
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酒店的车道,汇入京江市拥堵的车流之中。
前方的目的地,是京江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