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门外拴着的黄牛,牛身上也有一层光,是厚重的土黄色。
他看向那棵枯树,树上缠绕着稀薄的、死气沉沉的灰黑色气流。
这是什么?
叶清风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饿昏了头出现的幻觉。
但无论他怎么揉,那些光点和气流依然存在。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那张被他扔掉的纸条。
道法自然,信则为真。
人心所向,神通自生。
若无人信,万法皆空。
信则为真……
人心所向,神通自生……
叶清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猛地看向孩子,孩子正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
刚才孩子说“你真的是神仙爷爷”时,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和确信——
“难不成……”叶清风喃喃自语,“只要有人信我会什么,我就会什么?”
......
孩子牵着黄牛,站在破庙门口,仰着小脸看叶清风。
荒野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孩子额前细软的头发。
“神仙爷爷,你明天还在这里吗?”孩子问,声音里有藏不住的不舍。
叶清风低头看着这个刚满五岁的孩子。
那张小脸上还带着刚才吃桃子时沾上的一点汁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信任。
叶清风蹲下身,让自己和孩子平视。
“今日与你有缘相见,已是难得。你且回家去,好好孝顺父母,便是对我最好的供奉。”
这话他说得诚恳。虽然开头是欺骗,但现在他是真心希望这孩子好。
孩子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点头。
他走到供桌前,把怀里剩下的几个青桃整整齐齐摆好——摆在那个空了的盘子旁边。
然后他跪下,小小的身子伏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满是灰尘的地面,发出轻轻的“咚、咚、咚”三声。
“神仙爷爷保佑我爹娘身体好,保佑我家黄牛多生小牛,保佑来年山上的桃子结得又大又甜。”
稚嫩的童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回荡。
叶清风站在那里看着。
孩子磕完头,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他又看了叶清风一眼,眼神里有留恋,但更多的是安心——他知道神仙爷爷会保佑他的。
“那我走啦。”孩子说。
“路上小心。”叶清风叮嘱。
孩子点点头,牵着黄牛走出庙门。
黄牛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叮铃”地响着,在暮色中传出很远。
孩子没有回头,小小的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荒野。
叶清风站在庙门口,目送他远去。
直到那个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道路拐弯处。
叶清风紧了紧身上的道袍。
该离开了,趁现在还是白天,得找个歇脚的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破庙内部。
神像依旧模糊地立在阴影里,供桌上的青桃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一切都和他刚醒来时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叶清风转身,朝着与孩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道袍的下摆扫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草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浅坑。
他走得很慢,一方面是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另一方面是心里乱。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离奇,他需要时间消化。
走出约莫半里地,道路拐了个弯。
拐弯处有块半人高的石头,叶清风停下来,靠在石头上喘了口气。
他回头望去。
从这个角度,还能看见破庙的轮廓。
庙旁那棵枯树的枝杈伸向天空,像是要向谁祈求什么。
一切正常。
叶清风转回头,准备继续赶路。
但他没看见的是——
就在叶清风的身影消失在道路拐弯处的那一刻。
破庙前,空气泛起了涟漪。
不是风吹动的那种波动,而是像水面上投下石子后荡开的一圈圈波纹。
波纹的中心,空间微微扭曲,然后——
那个本该已经走远的孩子,牵着那头黄牛,一步从虚空中迈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铜铃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孩子站定,松开牵牛的绳子。
黄牛温顺地走到枯树旁,低头啃食地上的枯草。
他看着叶清风离开的方向。
孩子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笑容。
那不是五岁孩童天真烂漫的笑,也不是信徒对神明虔诚敬畏的笑。
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仿佛看透了岁月长河的笑。
他举起右手,朝着叶清风即将消失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动作很随意,就像送别一个老朋友。
手掌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然后停住,五指微微张开,仿佛要握住什么,又仿佛要释放什么。
就在这一挥之后——
变化发生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预兆。
就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浸湿,墨迹开始晕开、淡去。
最先消散的是黄牛。
它庞大的身躯从四肢开始,化作一缕缕淡青色的烟。
烟气很轻,在无风的暮色中笔直上升,到了约莫一人高的地方,才开始缓缓散开。
牛角、牛头、牛身……一寸寸化为青烟,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连它脖子上那个铜铃都没有发出最后一声叮当。
三息之间,一头活生生的黄牛,就只剩下一团逐渐扩散的青烟。
接着是孩子自己。
他的身体从衣角开始,同样化作青烟。
粗布短袄、扎着发髻的小脑袋、挥动的手、站立的双腿……所有部分都在同时烟化。
但他脸上的笑容一直保持到最后,直到整张脸都化作烟气,那笑容仿佛还凝结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孩子的青烟和黄牛的青烟在空中交汇,缠绕,融合成一团更大的青色烟云。
最后是破庙。
庙门、墙壁、屋顶、神像、供桌……整座建筑从外向内,同时开始烟化。
那不是倒塌,不是崩解,而是直接从实体转化为虚无。
青烟从建筑的每一个部分升腾而起,像是这座庙宇本就由烟气凝成,如今只是回归了本来面目。
烟化过程极快。
从孩子挥手,到牛、孩子、庙全部化为青烟,总共不过十息时间。
青烟在空中聚成一团,约有房屋大小,缓缓旋转。
它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可以透过烟气看到后面逐渐亮起的星星。
然后,一阵微风吹来。
不是荒野上常有的那种呜咽寒风,而是一阵轻柔的、带着初春嫩草气息的微风。
风拂过那团青烟。
青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开始散开。
风继续吹,拂过刚才破庙所在的那片平地。
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庙基的痕迹,没有枯树的树桩,没有孩子站立过的脚印,没有牛啃食过的草皮。
只有一片平整的、长着枯草的荒野,和周围其他地方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