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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讨碗清水

作者:爱画画的作家字数:5.9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9 20:27:46
第28章 讨碗清水

山路在午后的烈日下蒸腾起氤氲的热浪,远山如黛,近岭苍黄。

这条通往黑山镇的官道分支,蜿蜒如蛇,绕过一个山坳后豁然开朗,现出两户青瓦土墙的人家。

叶清风自官道岔口一步踏出。

这一步看似寻常,实则缩地成寸,从三里外的溪边来。

他青灰色的道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袍角垂落时竟未沾染半分尘土。

仿佛连尘埃都自觉地避开了这位行走世间的道人。

他停下脚步,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喉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咸涩。

小河村那咸鱼,着实齁得厉害。

叶清风轻咳一声,抬眼望向那两户人家。

两家相距不过十几丈,却仿佛两个世界。

东户院墙高筑,新刷的灰浆在日光下刺眼。

西户院墙低矮,墙头爬着些野藤,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他信步走向东户。

叩门声在山坳里回响了三下。

门开得很快,仿佛里面的人一直在门后等着什么。

开门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肤色黝黑,浓眉如刷,一双眼睛带着审视的光,在叶清风身上来回扫视。

从打了补丁的云履,到洗得发白的道袍,再到那张年轻却淡然的面容。

“作甚?”声音粗嘎。

叶清风打了个稽首,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行经此地,口渴难耐,可否向善人讨碗清水?”

汉子眉头皱成川字,并未立即答话,而是回头朝院内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门缝,叶清风看见院子中央有口石砌的井。

井栏磨得光滑,井轱辘上挂着个新木桶,桶沿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珠。

“清水?”汉子转回头,嗓门提高,“这荒山野岭的,哪有多余的水舍人?自家都不够喝!”

话音未落,屋里快步走出个妇人。

她约莫三十七八岁,瘦削的脸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却亮得很,像山中寻食的雀儿。

“当家的,怎这般说话?”她扯了扯汉子的袖子,眼睛却一直打量着叶清风,脸上堆起笑来。

“道长莫怪,山里人说话直。水嘛,倒是有……”

她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只是咱们这地方,打水不易。井深十三丈,摇一桶上来要半柱香工夫,费劲得很。

道长若是真渴,两文钱一碗,咱们就当辛苦钱,如何?”

叶清风静静地站着,山风吹起他鬓角几缕发丝。

他的目光越过妇人,又瞥了一眼院中那口井,井边石台上分明摆着三四个盛满水的木盆,水清见底。

“贫道云游四方,身无长物。”他的声音依然平和,听不出喜怒,“既是如此,便不打扰了。”

他再次稽首,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门扉重重关上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对话:

“……穷酸道士……”

“……还算识相……”

叶清风走在山路上,脚步不急不缓。

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竟似有微风相随。

他走得很稳,仿佛脚下不是崎岖山路,而是平整的石板大道。

西户的门前有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投下一片难得的荫凉。

树下一张石凳,凳面磨得光滑,想是常有人坐。

叶清风走到门前,这次没有立即叩门,而是先抬头看了看这户人家。

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字迹拙朴但端正:“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种着些山野常见的花草,开得热闹。

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门声刚落,门便开了。

开门的妇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温婉,眼角有些细纹,却不显老态,反添了几分慈和。

她系着件半旧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见门外站着个年轻道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

“这位道长……”她声音温和,带着山野妇人少有的轻柔。

叶清风打了个稽首,动作与先前一般无二。

但此刻在槐树的荫凉里,在妇人温和的目光中,这稽首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行路口渴,可否讨碗水喝?”

“快请进来。”妇人侧身让开,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外头日头毒,晒坏了可不好。”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东墙根下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西墙边搭着个简陋的鸡窝,两只芦花鸡正在荫凉处打盹。

正房三间,青瓦虽旧,却无一处破损。最难得的是,院里处处透着用心。

篱笆修补得整齐,石径扫得干净,连墙角的野草都拔得一根不剩。

只是,院中没有井。

妇人从屋里端出个粗陶碗,碗沿有处小磕口,但洗得发亮。

碗里是澄黄的茶水,飘着几片粗茶叶梗,还有两朵晒干的山菊,在水中缓缓舒展。

“山野粗茶,道长莫嫌弃。”她双手递过。

叶清风接过,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先观茶色,再闻茶香,这才缓缓饮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甘却清甜,想是取水之处颇有讲究。

他饮尽一碗,喉中咸涩尽去,只余清润。

“好茶。”叶清风由衷赞道,“取水之处,当在山阴泉眼,且是卯时所取,对否?”

妇人眼睛一亮:“道长真是神了!正是村东三里外的冷泉,

我家那口子每日子时起身,走到泉边正好卯时,说是那会儿的水最清甜。”

叶清风点点头,将空碗递还:“多谢。”

“再饮一碗吧?”妇人接过碗,却不急着去添水,而是犹豫了一下。

“道长若不嫌弃,稍坐片刻,我正烙饼,很快就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汉子挑着两桶水进来,扁担在肩头压出一道深深的痕。

他约莫三十五岁,国字脸,眉宇间透着憨厚,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滴,吧嗒吧嗒落在尘土里。

他看见叶清风,愣了一下,放下水桶,用搭在肩头的汗巾胡乱抹了把脸,这才拱手道。

“这位道长是……”

妇人忙道:“当家的,这位道长路过,讨碗水喝。

我让道长稍坐,正好晌午了,留道长吃顿便饭。”

汉子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真诚的笑:“该当的,该当的!道长快请坐!”

他指着槐树下的石凳,又朝屋里喊。

“孩儿他娘,把那坛腌山菌拿出来,昨日采的鲜蘑也炒一盘!”

叶清风这才注意到,屋里窗边坐着个六七岁的女童。

正探头往外看,见生人也不怕,乌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的。

“施主客气了。”叶清风撩袍坐下,动作自然而舒展,青灰色的道袍垂落时竟无一丝褶皱。

“倒是贫道叨扰了。”

“哪里的话!”汉子把水桶提到厨房门口,也搬了个木凳坐下。

“道长打哪来?这是要去哪?”

“自东边来,往西边去。”叶清风答得玄妙,目光落在汉子的水桶上,“施主方才去挑水?”

汉子叹了口气:“是啊,村东冷泉,来回三里多地。一天两趟,早晚各一。”

叶清风抬眼看向东户那高高的院墙:“隔壁不是有水井么?”

汉子的笑容僵了僵。

妇人正好端茶出来,听到这话,也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紧。

最后还是汉子开了口,声音低了些。

“那是我兄长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八年前爹娘过世,留下这两处宅子。

兄长是长子,自然先选。他选了东院,说有井,方便。

我要了西院,当时想着兄弟间打水总不是难事,井在谁家都一样……”

妇人接过了话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头一年还好,第二年开始,嫂子说井水也是要力气打的。

让我们打一桶给一文钱,起初我们还给,后来……后来实在拿不出了。”

她没说拿不出的原因,但叶清风看得分明。

汉子脚上的草鞋磨得快透了底,妇人的围裙打了三处补丁,窗边女童的衣裳虽干净,袖子却短了一截。

“孩儿还小时,我背着她去挑水。”妇人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

“三里地,歇四回。后来孩儿大了,能走了,就跟着走。

再后来,当家的说,不能让孩子遭这罪,他就一个人挑,早晚两趟,六年了。”

六年,一天六里,一年两千多里,六年便是一万五千里路。

只为了一口水。

叶清风静静听着,手中茶碗已空。

山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其中一片正落在他肩头,他却未拂去。

良久,他开口,声音依然平和:“孩子多大了?”

“七岁,秋天就八岁了。”妇人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叫穗儿,稻穗的穗。”

“好名字。”叶清风点头,“还未请教施主名讳?”

“姓陈,行二,村里人都叫我陈二郎。”汉子憨笑,“这是内人周氏。道长如何称呼?”

“贫道清微。”

“清微道长。”陈二郎拱手,“晌午了,您一定饿了。山野人家,没什么好菜,但管饱!”

午饭很快摆上石桌。

一碟金黄酥脆的烙饼,饼皮上烙出焦黄的花纹。

一盘清炒山菌,菌子鲜嫩,只用了一点盐和野葱。

一碗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麻油。

还有一盆野菜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点油星。

最难得的是,周氏还端出一小碗蒸蛋,嫩黄如脂,撒着葱花,放在叶清风面前。

“道长请。”

陈二郎将饼子推到叶清风面前,自己和周氏面前却只有两碗稀粥,粥里米粒可数,多是野菜。

叶清风看了看,拿起一张饼,撕成两半,一半递给穗儿,一半自己留着。

又将那碗蒸蛋推到桌子中央:“孩子长身体,该多吃些。贫道修行之人,清淡些更好。”

周氏眼眶微红,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饭间闲聊,叶清风得知陈大郎娶妻王氏,是邻村铁匠的女儿,嫁过来时带了不少嫁妆,日子过得宽裕。

分家后,大郎家靠着那口井,不但自家用水不愁,还做起了卖水的营当。

左邻右舍来打水,一桶一文,不给钱便不让打。

“其实井水本不是他家的。”陈二郎闷声道。

“是爹年轻时带着全村人挖的,说是公共的井。

后来爹老了,兄长在井边砌了院墙,井就成了他家的。”

叶清风慢慢嚼着饼子,山菌的鲜香在口中化开。

他吃得慢而从容,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的不只是食物,还有这人间的烟火气。

饭毕,穗儿帮着娘亲收拾碗筷,陈二郎要去挑下午的水。

叶清风却叫住了他:“陈施主且慢。”

他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午后的日光正烈,照在他青灰色的道袍上,那袍子却不见反光。

反而像吸收了所有的光线,显得愈发朴素深沉。

他站在那里,明明身形瘦削,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稳重感。

“一水一饭之恩,不可不报。”叶清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院中每个人的耳中。

陈二郎脸色还有些疑惑。

可随即,他便是看见叶清风抬脚,在地上轻轻一踏。

这一踏,看似随意,却仿佛踏在了大地的脉搏上。

陈二郎一家只觉得脚下微微一震。

不是地动山摇的那种震,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慵懒而深沉。

叶清风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诀。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在日光下竟泛着玉质般的光泽。

槐树上的蝉鸣忽然停了。

整个山坳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连日光都似乎柔和了几分。

“地脉听令,水泉应召。”叶清风终于开口,声音空灵如山谷回音,“善心得润,自有福报。”

最后,一指点向院中东北角。

那一指落下,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地下传来“咕噜”一声闷响,像是沉睡的巨兽打了个嗝。

紧接着,地面开始隆起,不是剧烈的地动,而是温柔地、缓慢地向上拱起,像大地在孕育什么。

泥土翻涌,碎石滚动,却诡异地没有扬起多少尘土,仿佛有层无形的膜包裹着一切。

忽然!一股清泉从地底喷涌而出!

水柱起初只有手臂粗细,随即迅速扩大,喷起三尺来高。

泉水清澈透亮,在日光下晶莹剔透,竟隐隐泛着淡蓝色的光晕。

水珠四溅,却不落地,而是在空中悬浮、旋转,像无数颗细小的珍珠。

泉水落地,并未四处横流,而是仿佛有灵性般,自行开拓这四周的土壤,并形成坚固的井壁。

不过盏茶工夫,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槐树的影子,也倒映着叶清风负手而立的身影。

院中三人,已全然呆滞。

陈二郎最先回过神,他踉跄着走到井边,蹲下身,颤抖着手掬起一捧水。

水从指缝漏下,清凉彻骨。

他尝了一口,双眼猛地瞪大。

这水比冷泉的水更甜,更润,喝下去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这、这……”他转身,看向叶清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氏拉着穗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仙长!您是神仙!是活神仙!”

穗儿也学着娘亲磕头,小脸满是虔诚。

叶清风袖袍轻拂,一股柔和的无形之力将三人托起。

“不必如此。善心当有善报,此乃天理,贫道只是践行。”

他走到井边,看着满井清泉,又道。

“此井之水,取自地下百丈深的水脉,四季不竭,冬暖夏凉。

平日饮用,可强身健体;浇灌作物,可增产三分。”

陈二郎激动得浑身发抖,又要下跪,却被叶清风抬手止住。

“施主勿要激动,此为你们应得。”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而看向屋内门后。

那里插着一把旧鸡毛掸子,竹柄磨得油亮,鸡毛稀疏,有些地方已经秃了。

他略微思索,心中又有一些主意。

“那掸子,可否借我一观?”

周氏慌忙取来,双手奉上。

叶清风接过,左手持柄。

只见他目视掸子,剑指凌空虚画,并非胡乱比划。

而是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与轨迹,仿佛在牵引着无形的气流。

他嘴唇微动,似在默诵什么,声音低微却仿佛能震动空气。

“乾坤正气,附此凡物;邪祟不侵,恶念退散。”

叶清风口中清吟,剑指最后虚点掸头,随即收势。

那股凛然之气也随之收敛,恢复成温润平和的模样。

他将鸡毛掸子递还给周氏,语气淡然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你且收好。今后若是遇见心术不正的歹人,或是感觉不干净的阴邪之物近身,无需惧怕,

只需取出此物,照常拍打驱赶便是。寻常物件,或可护得一时心安。”

周氏双手接过,心中一震,这就是仙长所赐的法宝吗?

就在这一瞬,掸子上金光大盛,整个院子都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中。

那光芒持续了三息,才渐渐隐去。

光芒散去后,掸子看起来与寻常无异,但细看之下,竹柄上的符纹若隐若现,鸡毛也似乎多了几分生气。

“多谢仙长赐宝!”陈二郎声音哽咽,“这恩情,我们陈家世代不忘!”

叶清风摆了摆手,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眼那口新涌的水井,又望了望东院高墙,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仿佛洞悉了一切因果。

“福生无量天尊。”他朗声道,“二位善心,自有福报。”

说罢,他一步迈出。

这一步,看似平常,却踏在了某种玄妙的节点上。

陈二郎一家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青灰身影已到了十丈外的山路上。

再一眨眼,竟已在百丈开外,身形如鹤,衣袂飘飘。

第三步踏出时,人已到了山坳口,化作一个小点,旋即消失在苍翠的山色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院中那口涌泉的井,池水荡漾,映照着天光云影。

还有那把鸡毛掸子,竹柄上的符纹会微微发亮,像在呼吸。

......

东院,陈大郎家。

日头西斜时,王氏提着木桶到井边打水,准备做晚饭。

轱辘摇下去,很轻,轻得不对劲。

往常摇到一半就能感觉到桶的重量,今天却轻飘飘的,一直摇到底,都没碰到水。

王氏皱眉,用力往上摇。桶提出井口,她探头一看——桶底只有些湿泥,一滴水也没有。

“当家的!当家的!”她尖声叫起来。

陈大郎正在屋里剔牙,闻言不耐烦地走出来:“嚷什么?”

“井!井没水了!”王氏指着井,脸色发白。

陈大郎一愣,快步走到井边,自己摇了轱辘下去。

触底了,空荡荡的触感。

他提起桶,又趴到井沿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往常那汪映着天光的水面,不见了。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早上还有水……”

夫妻俩折腾了半个时辰,用尽了方法,井确实是干了。

干得透彻,连井壁的湿气都在迅速消退,摸上去竟有些温热。

两人有些奇怪,明明之前那个臭道士来的时候,还满满当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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