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风离了陈家,沿着官道向南而行。
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自远山背后翻涌而起。
像是浸透了墨汁的棉絮,一层层堆叠,压得人胸口发闷。
官道两旁的老槐树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在渐起的风中簌簌作响。
他步履从容,青灰色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
缩地成寸的神通已收,此刻只如寻常旅人般步行。
既然要探访野猪林的异事,便需留意沿途风物人情,走马观花反倒会错过线索。
第一滴雨落在道旁尘土上,溅起一个小小的坑印。
紧接着,雨点便密了起来,噼噼啪啪打在路面上、树叶上、远处农舍的瓦檐上。
空气中弥漫起泥土被雨水击打后特有的腥甜气息。
雨势迅速转大。
官道上原本稀落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
有的撑起油纸伞,有的将包袱顶在头上小跑,也有人就近躲到路旁的大树下暂避。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整条官道转眼间笼罩在一片朦胧雨幕之中。
唯独叶清风,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步速,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奇异的是——
那些黄豆大小的雨滴,在即将落在他身上时,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雨水在离他头顶三寸之处便自动向两侧滑开。
顺着那屏障的弧度流淌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弧形水幕。
他就这样行走在滂沱大雨中,周身三尺之内滴水不进。
道袍未湿,发丝未乱,甚至连鞋面上都未沾半点泥泞。
雨水在他身外汇成流,却无一滴能近身,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为他撑起一把看不见的巨伞。
路上有避雨的行人看见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一个躲在树下浑身湿透的货郎揉了揉眼睛,颤声道。
“你、你们瞧见没?那人……那人身上不沾雨!”
旁边同样狼狈的农汉瞪大眼睛望去,只见雨幕中那道青衫身影飘然前行。
所过之处雨水自动分流,在身后留下一条短暂的无雨小径,随即又被大雨填满。
“神仙……定是神仙下凡了!”农汉喃喃道,竟忘了自己正淋着雨。
更远处,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儒雅的中年面孔。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凝视着雨中行走的叶清风,眼中先是惊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敬畏,低声对车内人道。
“夫人,今日你我怕是遇见真人了……”
叶清风对身后的惊叹恍若未闻,依旧缓步前行。
雨水在他身外形成的那道水幕在灰暗天色下泛着微光,将他衬得愈发超然物外,不染尘俗。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雨势丝毫未减。
前方官道拐弯处,传来一阵吃力的喘息声,混杂着车轮在泥泞中空转的“吱呀”声,还有老者焦急的嘟囔。
转过弯,便见一个老汉正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拽着一辆板车的车把。
两脚深深陷入泥中,正拼尽全力想要将板车从一个大水坑里拖出来。
那水坑显然是连日雨水冲刷形成,深可及膝,浑浊的泥浆裹挟着枯草落叶,将板车大半个轮子都吞没了。
板车上堆着高高的柴捆,用草绳扎得结实,虽是湿了,仍能看出是上好的硬木柴。
老汉约莫六十上下,穿着打补丁的褐色短褂,裤腿卷到膝盖。
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此刻已被泥浆糊满。
他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皱纹沟壑淌下,一张脸憋得通红,青筋在太阳穴处突突跳动。
“嘿——哟!”老汉再次发力,板车却只微微晃了晃。
轮子反而陷得更深了些,泥浆“咕嘟”一声漫过了车轴。
“这、这可咋办……”老汉喘着粗气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中透出绝望。
他四下张望,可这大雨天,官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天色渐暗,若再拖下去,莫说柴火要泡坏,便是自己怕也要在这荒郊野岭过夜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汉猛地回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雨幕中,一个年轻道人正缓步走来。
那人一袭青灰色道袍,衣袂飘飘,在这倾盆大雨中竟纤尘不染!
更让他惊骇的是,雨水在道人头顶三尺便自动向两侧分开。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护着,道人走过之处,身后留下一条短暂的无雨小径。
老汉张大了嘴,雨水趁机灌入口中,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不是幻觉!那道人真真切切地走在雨中而身不沾湿!
“这、这是……”
老汉喃喃自语,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的山野奇闻。
只有得道的真人、天上的仙家,才能有这样的神通!
叶清风走到他身后三尺处,停下了脚步。
老汉这才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位雨不沾身的年轻道人。
又看看自己满身泥泞的狼狈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呆呆站着,连呼吸都忘了。
“老人家,”叶清风开口,声音温润,在这哗哗雨声中竟清晰可闻,“可需相助?”
老汉浑身一震,这才意识到道人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结结巴巴道:“道、道长……您、您这是……”
他指了指叶清风周身那无形的屏障,又指了指天上的大雨,话都说不利索了。
叶清风微微一笑,并未解释,只看向那深陷泥坑的板车:“车陷得深了。”
“是、是啊!”老汉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
“道长行行好,帮老汉一把!这车柴……柴要是泡坏了,这个冬天可就难熬了!”
他说着又要去拉车,可手脚却因方才的震惊还在发软。
叶清风微微颔首,并未上前搭手推车,只抬起右手,袖袍在雨中轻轻一拂。
动作看似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就像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但就在他袖袍拂过的刹那——
那深陷泥坑的板车忽然一轻!
仿佛有双无形的大手从车底托起,泥浆“咕嘟”一声向两侧分开,浑浊的水浪翻滚,露出底下坚实的路面。
车轮缓缓从坑中升起,稳稳落在坑边,连半点泥星都没溅起。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没有声响,没有震颤,自然得像是本该如此。
老汉原本正憋足了劲准备再次发力,猝不及防下车子猛然出坑。
他收势不住,“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
“哎哟!”老汉惊呼一声,却顾不上疼。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辆已经安然停在路边的板车,又猛地转头看向叶清风。
刚才……刚才他看见了什么?
这道人只是袖袍一拂——就那么轻描淡写地一拂。
陷在深坑里的板车就自己出来了?而且出来得那么稳当,那么轻巧?
老汉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力气大的,见过会耍把式的,可从未见过这样神仙般的手段!
雨中不沾湿,袖袍一挥车自出……这、这哪里还是凡人?
他连滚爬爬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满手泥泞,朝着叶清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
“仙长!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多谢仙长相助!多谢仙长!”
他说得语无伦次,声音发颤,那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感激。
在这荒郊野岭,大雨滂沱,若非遇见这位神仙般的道长,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清风虚抬右手,一股柔和气劲将老汉托起:“举手之劳,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
老汉被那股无形气劲扶起,心中更是震撼——仙长连碰都没碰自己,自己怎么就站起来了?
他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搓着满是老茧和泥泞的手,激动得浑身发抖。
忽然,他想起什么,急忙转身在板车底部翻找,摸出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来。
那伞的竹骨已有些磨损,伞面是深褐色的桐油纸,边角处补了两块补丁,虽不华美,却收拾得干净。
“仙长,这雨大,您、您……”老汉话说一半,忽然顿住了——眼前这位仙长连雨都不沾身,哪里还需要伞?
他举着伞,递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讷讷道。
“小老儿糊涂了,仙长神通广大,哪还需要这破伞遮雨……”
叶清风却看向那把伞。
油纸虽旧,竹骨却结实,伞面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主人很爱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