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看了一整夜。
现在儿子在他面前,不是抱在怀里,是摆在地上。
不会再呼吸了,不会再喊爹了,不会再要吃糖葫芦了。
他现在宁愿对方是失踪了,起码还活着,起码还能感知这个世界。
陈掌柜站起来,把那些骨头用布包好,抱在怀里,走出院子,朝城外走去。
他走了很久,走到城外那片山坡上,走到他埋原配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以前有一个小小的坟包,立着一块木牌,写着“爱妻叶璇之墓”。
他又在旁边挖了一个新的坟。
他把那些骨头放进那个新坟里,把土推回去,堆成坟包,
刻了个木牌“爱子陈安之墓”。
陈安。
安,是平安的安。
他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平平安安一辈子。
可他儿子不到五岁就死了,被人埋在土里,埋在兰花下面。
他最爱的那盆兰花,开的花是白色的,很香,像月光。
他不知道那些花是用他儿子的血肉养出来的。
他给花浇水,施肥,擦叶子,闻着花香,觉得好闻,笑得开心。
他想起那些笑,觉得恶心。
......
广场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孟青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这事情会是真的。
很快,那边的消息像水一样,从这个人嘴里流到那个人耳朵里,从那条巷子漫到这条街。
不到一会儿,整条街都知道了——陈掌柜回去在兰花底下挖出了儿子的骨头。
是他续弦的妻子害死的,人已经被执法队带走了。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又对了。”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汉蹲在石阶上,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第二张也对上了。那个道士到底是什么人?”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不是说术士吗?城里的术士也没这本事,未卜先知,连人家家里埋了什么都知道。”
“不是未卜先知。是能掐会算。算命的,可算命的也没这么准的。”
议论声嗡嗡的,像夏天的苍蝇,赶不走,也听不清。
有人说这是神仙下凡,有人说这是高人路过,有人说这是骗子设的局,可第二张纸条应验了,陈掌柜跑回去挖出了骨头,这是真的。
广场上那些原本犹豫的人,现在更犹豫了。
他们信了,可他们不敢买了。
金老板买了第一张,回去捉了奸。
陈掌柜买了第二张,回去挖出了儿子的骨头。
两张纸条,两个悲剧。
没有人知道第三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可他们怕,怕知道了之后,自己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那第三张,谁敢买?”有人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买。
第三张要十两银子,太贵了,买不起是一个原因,不敢买是另一个原因。
十两银子,买一个晴天霹雳,谁也受不了。
可石头还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最后那张纸条。
他的腿麻了,换了个姿势,把木板扶正,又低下头。
他在等。
那个道人说会有人买的,第一张有人买了,第二张有人买了,第三张也会有人买的。
他不急。
孟青从人群里走出来,蹲在石头面前。
不能够在继续等下去了,不管纸条上到底是谁给他的指的路,不管这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不管其背后的人图谋的是什么。
只要,有一丝丝希望将姐姐救醒,那她就绝对不能放弃。
她蹲下来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她果断的从袖子里摸出十两银子,放在石头面前。
银子是锭,圆圆的,亮亮的。
石头没有数,接过来,揣进怀里,把第三张纸条递过去。
他相信面前的这个漂亮姐姐不会诓骗他。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孟青接过纸条,没有打开,先问了一句。
“石头。”
“石头,你爹现在可以葬了吗?”
石头摇了摇头。
“还没。等钱够了就葬。”
他拍了拍怀里的银子,那里现在有金老板给的一百文,有陈掌柜给的一两,还有孟青给的十两。
够买棺材了,够请人抬了,够给他爹办一场像样的丧事了。
石头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他在笑,笑得很好看。
孟青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纸条塞进袖子里。
她没有打开,不是不想,是不敢在这里打开。
周围的人太多了,眼睛太多了,嘴也太多了。
她不知道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可她知道,不管写的是什么,都不能让别人知道。
她姐姐昏迷这件事情,并未流露出来,城中的其他人并不知晓。
此事需要保密,这关系到七日后的一件事情。
姐姐昏迷的消息若是传出去了,那他们孟家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缘就只能拱手让人了。
她转过身,
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拦她。
他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嗡嗡地议论开了。
“孟家的人,那是孟家的二小姐,孟青。”
“她买第三张纸条做什么?孟家也会信这个?”
“说不定是真的有事。”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看着石头怀里那堆银子,眼睛发红,可没人敢伸手。
术士家族的人买了那张纸条,那纸条就是术士家族的东西了。抢术士家族的东西,不想活了?
石头把木板收了,把席子卷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的腿麻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等那阵麻过去,才慢慢往外走。
他要去棺材铺,买一口棺材,给他爹装殓。
他要去请人抬棺,去城外那片山坡上,挖坑,下葬,堆坟,立碑。
他要把他爹埋了,让他爹入土为安。
石头走了以后,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回家做饭,有人去茶馆喝茶,有人蹲在路边抽旱烟。
可他们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那个道士,那三张纸条,金老板捉奸,陈掌柜挖骨,孟家小姐买了最后一张。
他们猜第三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猜孟家会不会也出事,猜那个道士还会不会回来。
没有人知道答案。